听雪堂内室的安神香被刻意加重了剂量,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
毒手药王跪在拔步床前,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搭在姜雪泥冰冷的腕脉上,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伏地颤声道:“督主……假天书上的无色剧毒只是个引子。夫人骨髓深处,还蛰伏着另一种极其霸道、发作规律不明的陈年蛊毒。外毒入体,恰好成了火折子,将这蛊毒彻底点燃了!”
陆危负手立在床榻三步开外,玄色暗纹鹤氅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垂眸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痛到浑身痉挛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悲悯,只有极度理智的审视。
“什么蛊毒?”他声音极淡,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牵机引。”毒手药王将头磕在金砖上,“这是江湖上绝迹已久的死士控制之毒。发作时万蚁噬骨,经脉如遭刀寸寸凌迟。寻常人若遭此双重剧毒并发,早就痛得咬舌自尽或心脉崩断了。夫人能生生熬到现在还有一口气……简直匪夷所思。”
陆危的目光倏地一凝。
牵机引。死士。
一个清流世家娇养在深闺、连风都吹不得的病弱千金,体内怎么会种着这种生不如死的阴毒玩意儿?更何况,她凭什么能扛住这种连诏狱里的硬汉都熬不过去的剧痛?
除非,她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陆危冷笑一声,越过跪地的药王,径直走到床沿坐下。他伸出指骨分明的手,一把扣住了姜雪泥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入手极冷,肌肤上全是黏腻的冷汗。
“都退下。”陆危头也不回地冷喝。
待内室的门被番役从外重重合上,陆危眼底掠过一抹暴戾的暗芒。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迟疑,掌心猛地催动一股霸道至极的纯阳真气,顺着姜雪泥的腕脉,悍然刺入她的体内。
若她真有武功底子,在遭遇外来强悍内力入侵经脉的生死关头,丹田内的真气必然会产生本能的抵抗与反扑。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泄露,她这层“病弱千金”的皮就会被彻底扒下来。
此时的姜雪泥,正陷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深渊里。
牵机引的毒素就像成千上万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骨缝和经脉里疯狂拉扯切割。外毒的催化更是让这种痛苦翻了数倍。她的神智几乎要在这种极致的折磨中溃散,但隐阁十几年蛊盆般的残酷训练,早已将“忍耐”二字刻进了她的本能。
就在她痛得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股森冷而强悍的内力如同一柄钢刀,毫不留情地劈开了她脆弱的经脉,长驱直入。
鼻尖猛地捕捉到一缕极其隐秘的气味。
那是甜中带冷的桃花香,没有刺骨的冰雪气,却充满了极具侵略性的试探与掌控欲。
陆危在查她的底。
姜雪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瑟缩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丹田里的死士内力被激发出哪怕一丝涟漪,等待她的就是暗察司最残酷的诏狱刑具。
隐阁的暗桩,绝不能在此时掉马。
在内力即将逼近丹田的千钧一发之际,姜雪泥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意志力,将体内原本就因为剧毒而紊乱的真气,死死地、毫无保留地压制在丹田最深处,犹如一块沉入深渊的死石。
她撤去了所有的防御。
任由陆危那霸道无匹的真气在自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唔……”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从她咬紧的齿缝间溢出。失去真气护体的经脉被陆危的内力生生撕裂,那种痛楚比牵机引爆发还要剧烈十倍。
姜雪泥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将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锦被,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鲜血顺着掌心那道常年握匕首留下的浅疤蜿蜒流下。
可即便痛到这种地步,她的丹田依然死寂一片,没有半分真气反抗的迹象。她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柔弱女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撕裂的摧残。
陆危的真气在她的四肢百骸游走了一整圈,所过之处,除了破败不堪的经脉和疯狂肆虐的剧毒,再无其他。
没有内力。
她真的只是在硬扛。
陆危猛地撤回手,看着床榻上那个已经痛到连痉挛的力气都没有、却依然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的少女。她惨白的唇瓣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雪白的枕面上,触目惊心。
这不合常理。
一个没有内力护体的娇弱千金,凭什么能有这般令人胆寒的忍耐力?
陆危的眉头紧紧蹙起,眸色深得宛如化不开的浓墨。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中,他心底那种原有的逻辑闭环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地意识被侵犯的微怒,以及对这个猎物产生了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脱轨的探究欲。
姜雪泥在昏沉中,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桃花香。
它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冷冽,带着一种危险的缠绵意味。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陆危的杀意已经彻底退去,现在,他想弄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蚁噬骨的剧痛终于像潮水般缓慢退去,只留下浑身骨头被碾碎重组般的极致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