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泥深吸了一口气,掀开锦被,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走到梳妆台前。
没有笔墨。她便用指甲挑了一点殷红的唇脂,从梳妆匣最底层摸出一张极薄的蝉翼纸,在上面飞快地画下几个只有姜家暗卫能看懂的暗语符号,直指江南盐务的一处接头点。
随后,她将纸张揉成黄豆大小的一团。
接着,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那半枚被夜枭克扣下来的“牵机引”解药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丸裂开一条细缝,她将纸团塞了进去,重新捏合,藏入右手的袖袋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空气中陡然袭来一阵极具压迫感的桃花香,那香味冷得刺骨,带着玩弄猎物的恶意与森寒。
陆危来了。
姜雪泥立刻松开撑着梳妆台的手,顺势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尾瞬间泛起楚楚可怜的薄红,宛如一朵随时会碎裂的病弱小白花。
门被推开,陆危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玄色暗纹鹤氅上还带着外面的料峭春寒。他看着跌坐在地的姜雪泥,并没有伸手去扶,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夫人这身子骨,不在床上躺着等死,是想去哪?”他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姜雪泥仰起头,眼神瑟缩了一下,颤声道:“妾身……妾身想求大人一件事。”
“哦?”陆危用紫檀骨扇挑起她的下巴,“说来听听。”
“妾身出嫁前,在醉梦楼订了一批宁神的香料……如今身子不适,夜夜梦魇,想、想让身边的丫鬟去取回来……”
醉梦楼,表面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实则是沈明烛的地盘,也是姜家暗卫最常出没的接头点。
陆危没有说话。
空气中的桃花香变得极度危险,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沿着姜雪泥的脊背缓缓向上爬。那气味里的审视与嘲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霜。
他手中的紫檀骨扇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忽地一转,冰冷的扇骨极其突兀地挑开了她右手的袖口。
扇骨抵在她纤细苍白的手腕上,正好压在那个藏着蜡丸的暗袋上方。
姜雪泥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危的目光,正肆无忌惮地停留在她的手腕处。只要他的扇骨再往下压半分,或者稍微一挑,那颗藏着假情报的蜡丸就会彻底暴露在暗察司首辅的眼皮底下。
极致的惊跳与窒息感攫住了姜雪泥的心脏。这是真正的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她死死压抑住想要缩回手的本能,任由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像一只落入陷阱、只能引颈就戮的幼兽。
“大人……”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哀求,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单纯畏惧他的触碰。
陆危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股冷锐焦躁的桃花香在空气中盘旋、撕扯,带着一种想要将她剥皮拆骨看透的冲动。最终,这些情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既然夫人想要,去取便是。”
他轻描淡写地移开了扇骨,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一场错觉。
陆危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连头都没回:“让暗察司的侍卫陪着去。京城路杂,免得夫人的丫鬟迷了路。”
“多谢大人。”姜雪泥垂下头,顺从地谢恩。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雪泥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原本柔弱无助的眼神瞬间褪去,只剩下如刀锋般的清明与冷冽。
陆危放行得太痛快了。
他根本没信她要什么宁神香,他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她袖子里藏了东西。他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他想看看,这只病弱的雀儿,到底要把信送给谁。他要顺藤摸瓜,把她背后的线连根拔起。
他以为他在钓鱼,高高在上地玩弄着掌心的猎物。
姜雪泥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颗蜡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就看看,最后被这根鱼线勒断喉咙的,到底是谁。
棋局,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