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宫门前停了几辆彩漆冠盖的五驱马车,根据“天子驾六、诸王驾五”的驾乘之礼,不难看出这些马车主人家的身份。
李辽虽也被封了王,但今日李家的马车仍是按普通臣子的礼制,只驭了两匹马。
早已在宫门前候着的内侍王海见了,心里不免有些轻慢,只当是西北蛮子不懂贵族礼仪。但他毕竟在宫里待了七八年,切换脸色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等李辽拉缰下马,他立刻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迎上来——
“奴才王海,早已恭候王爷多时了。早就听说平西王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如神人之姿,气势如虹啊......”
李辽向来接不住这种直白的吹捧,“呵呵”干笑了两声,将缰绳交给宫门守卫,再无其他表示。
王海心里不由有些窝火。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抢到这个宫门迎客的差事——每逢除夕,哪个进宫赴宴的主子不给迎门的内侍备一份赏钱?出手阔绰的,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大半个月。偏他分到了刚从西北进京的李家。原以为李家新封王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出手断不会小气,谁料竟是这般寒酸光景,连府中马车都只配了两匹马来拉。如今看来是全无指望了......
他正腹诽着。又见李家的马车停稳了,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红袍玉带的少年。那少年生得极好,眉目间竟比新京土生土长的公子哥还华贵几分,身量虽不算高,却挺拔利落,通身透着一股昂扬敞亮的气势,像西北那头的风刚吹进京城,还带着一点泥土和阳光的气味。
只见那少年松了松筋骨,又伸手从车上搀扶下一位女子。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披着一件绒毛鹤氅,巴掌大的小脸泛着苍白,双唇无甚血色。可那一双眉眼清极静极,像是冬日山涧里结了薄冰的水,让人不敢轻易碰触。
宫里的女子多长相明艳,风姿绰约,王海甚少见到这般出尘清冷的,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只是微微侧过脸来,浅笑着朝他颔首致礼。
王海赶紧上前还礼:“郡主折煞奴才了......”
他一早便打听过李家的底细。李辽年过五十,未曾纳妾,与原配秦氏育有一子一女,人口简单得在京城王侯中简直是异数。他方才见那跳下车的红衣少年浑身华贵,举止散漫,便知他就是世子爷了。眼前女子眉目间与他有四分肖似,不是李家小姐又是哪位?
李若虞朝他施施然笑着:“有劳公公久等。天寒地冻,公公且沽些酒热热身子......”
她微微抬手,身旁的秦羽从怀里掏出一个绣金线的钱袋子。王海假意推脱两次,最后“勉为其难”地将钱袋拢进袖子。隔着布料暗暗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坠感让他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了客套,染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郡主客气了!能迎平西王府,实是奴才的福气!”
他领着众人进了宫门,宫道笔直宽阔,两侧朱红宫墙上每隔十步便悬一盏羊角宫灯,灯纱薄透,烛火在里头轻轻跳着,将整条宫道照得暖融融的。琉璃瓦上覆着金箔红纱,暮色未沉,已透出一层薄薄的金光。远处隐隐有丝竹声从内宫飘来,若有若无的,像隔着几重帘子,叫人忍不住去想那帘子后面的光景。
王海得了好处,不遗余力介绍起今晚的安排:“......晚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景阳宫中,距开宴还有一个时辰。王爷世子们都在御湖阁歇着,各家女眷拜见了太后和皇后,有些留下来说说话,有些约莫去逛了园子。太后喜热闹不喜拘束,每逢除夕,宫里总是放开让各家贵人游赏的......”
他话音未落,一直在斜眼看宫灯的李若拙忽然扭过头来:“那我也可以逛逛了?”
李若虞冷冷地扫他一眼:“今日你牢牢跟着父亲,哪儿也不许去!”
王海一愣,他还从未见过哪家女眷敢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当家世子说话。他悄悄觑了一眼,却见李若拙非但没有恼,反而委屈巴巴地扁着嘴,小心翼翼地望向妹妹。心里顿时对两人的地位有了计较。
他连忙笑着打圆场:“郡主放心,世子要去哪儿都有奴才领着,出不了岔子……”
李若拙也放慢脚步,退到妹妹身边,嬉皮笑脸道:“你放心好了!你哥我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宫里惹事……”
“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李若虞目视前方,轻声警告:“谢绪的事情你是帮不了的。”
“......”李若拙被她说中心思,闷闷不乐地低下头,一路不再言语。
一行人过了几道宫门,在景阳宫外分了路。李若虞由宫人引着去慈宁宫拜见太后与皇后,李若拙则跟着父亲拐向御湖阁。
今年的宗宴因运船案而冷清了不少。素日最招摇的睿王正闭门禁足,晋王已携家眷回了封地,往年御湖阁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宗亲,如今三三两两地坐着,连说话声都比往年低了几分。可李辽一进门,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像一颗巨石投进深潭,将原本沉寂的湖面搅起了层层波澜。
“李将军!”康王谢纬一见李辽的身影,立刻搁下酒盏,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本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今日确实无聊得紧。两个死对头都不在,身边围着的尽是些旁系闲散宗亲,说的不是哪家歌姬唱得好,就是近日新得了什么好玩意儿,听得他耳朵起茧。如今李辽这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来,他总算找回了往日的兴头,几步便跨到李辽面前,声调都比方才高了三分。
“本王在东南沿海的庞家军挂职时,就常听人提起李将军的大名,心中实在仰慕——”谢纬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李辽的胳膊往首席引,“只可惜将军回京后接连出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本王一直没找到机会登门拜访,万望将军莫怪!”
他这话说得热络,仿佛两人已是多年的故交。李辽被他拽得脚步微乱,只能讷讷地笑了笑:“不会不会……”
一旁的皇室宗亲也都三三两两围过来打招呼,巴结着如今的朝廷新贵。趁着李辽被恭维得手足无措的当口,李若拙借口方便,迅速溜了出去。
侯在御湖阁外的王海一眼瞥见他出来,不由笑了:“世子爷这是想去走走?”
李若拙随口“嗯”了一声,眼神流转间,见王海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腰间那枚莹润的玉佩,心里便有了数。
他解下那枚玉佩,漫不经心地在王海眼前抛着,像在掂一件随手把玩的小物件:“本世子生于西北,最是喜欢江南的景致。听说宫里有几处不错的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