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凤殿内,云皇后一边翻看今日入宫赴宴的名单,一边听内侍赵佐回禀消息:
“腊月初一,他在鸿音楼与言小侯爷起了冲突,被平西王世子所救。小都统到场后,将二人拿入卫狱,是陆侍郎亲去接的人。”
“初三,二人又在茶楼遇见言小侯爷,这一次只有口舌之争,未曾动手。”
“初七,与平西王世子同往九曲茶楼。”
......
“二十九,陆侯爷回京,他在长安侯府用了晚膳方回。”
读完长长的一段记录,赵佐合上册子,舒了口气,擦擦额上渗出的细汗。
“平西王世子......”云皇后秀丽的手指翻着名单,目光停留在今日进宫的李家家眷名字上。“逢凶化吉,贵人相助,看来他最近过得不错。”
赵佐刚擦完的额头又渗出冷汗。
当年太子落水后,几个宫人一同指认是七皇子动手推的,等太子被救起时,人已经没了生气。云皇后彻夜恸哭,要年仅八岁的谢绪为太子偿命。震怒的靖帝将谢绪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入宫。皇后却觉得处罚太轻,从此逐渐疏远靖帝。
这些年她吃斋礼佛,不问俗事,但只有手下几个心腹清楚,佛渡不了皇后心中的怨念。她变得偏执,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实施报复。
谢绪刚出宫那几年,大家都忌惮他的皇子身份,不敢轻易得罪。但在皇后授意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孤立他、欺辱他。皇后仍觉得不够——她的太子死了,谢绪也应当是同样的下场。
赵佐不知道皇后到底做了什么,但自六年前开始,她似乎彻底断了置谢绪于死地的念头,只是派人日以继夜地跟着他。
知他受辱了,心情就会不自觉变好。知道有人帮他,脸色便阴沉得可以滴出水。
有时候,赵佐觉得皇后简直像个被宠坏的孩子。她从不知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就算面对靖帝,她连装都不愿意装出善良大度的国母形象。所以云狄将军才会把他们几个派到皇后身边。一边是提防后宫妃子搞小动作,另一边也要阻止皇后做傻事。
“娘娘,待会儿就要出去参加家宴了。您这脸色,别人看着还以为欠您银子呢!”
一个模样清秀的宫女捧着妆匣走过来,从里面挑了几根凤尾钗在皇后发髻上比着,口中劝道:
“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想想长乐殿那位。听说这几日变着法儿在皇上面前装可怜,皇上愣是没松口。这除夕的大喜日子,还在殿里禁足呢!”
骆釉釉与赵佐一同被派到皇后身边伺候,她年纪不大,人却十分伶俐。听了她这话,云皇后果然脸色稍霁。
“你说得不错。任她兴风作浪这么些年,是该让那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皇后。”
若说谢绪是云皇后心里头号仇敌,郑贵妃就是当仁不让的第二位。
自帝后离心,郑氏得宠,宫里宫外俨然就成了她和睿王的天下。西楚尚未兵变前,主和派势力如日中天,几个胆大的给事中上书陈情,劝靖帝为了国局安稳,早立储君。
论出身,睿王之母加封贵妃,尊贵仅次于皇后。论帝心,他比晋、康二王都受宠。论势力,他的启蒙老师是内阁首辅张秉之。储君立谁,自然不言而喻。
皇后心里明白,东宫不会为她早逝的儿子保留着。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又抑制不住地对任何一个觊觎东宫之位的人持有敌意——更别说那人还是一向与她不对付的郑氏。
她合上名单,听着殿外热闹而飘渺的丝竹之音,问道:“后妃都到齐了吗?”
按照除夕惯例,后宫诸妃需在辰时之前到达临凤殿向皇后请安,再由皇后带领前往永寿殿向太后请安。等靖帝祭完祖后,便和后宫众人一同用早膳,谓之“家宴”。
用完早膳后,嫔妃们回各自寝宫稍作休憩。等到日入之时,太后、皇后及三品以上宫妃再移驾景阳宫,参加皇室宗亲列席的“宗宴”。
骆釉釉正给皇后梳着垂云髻下乌黑的长发,闻言回道:“都齐了,只有德妃还是老样子,在倚梅园耽误了一会儿......”
云皇后厌恶地皱了皱眉:“人都死了那么多年,还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
赵佐一听,赶紧上前止住她的话头:“呸呸呸!除夕之日,说什么死不死的!”他瞥了一眼殿内外的宫人,俯首悄声道:“您知道皇上最忌在今日听到那事。他想忘,您也忘了吧......”
***
“什么?今日是阿绪母妃的忌日?!”
马车里,李若拙眼睛瞪得老大,正消化着李若虞方才告诉他的皇室秘辛。
谢绪生母柳心梅,是上任礼部尚书柳颂棠的次女。
当年墉朝昏庸无道,致天下名士远离庙堂。大靖建国后,先帝亲下阆州,拜请人称“静山先生”的贤士柳颂棠出山。柳颂棠被先帝的诚心打动,入朝后担任礼部尚书,肃清旧朝陋习,颁布新朝礼法,朝野内外无不敬服。
柳家二女一子,长女柳心慈嫁到长安侯府,生下陆敬谦。次女柳心梅于弘化初年进宫选秀,因姿容绝世,艳冠群芳,当场被靖帝封为梅妃,恩宠有加。梅妃的肚子也很争气,进宫的第二年便诞下皇子。靖帝给这位皇子起名为“绪”,听一旁伺候笔墨的宫人说,有“承先人绪业,继万世之表”的寓意。
谢绪在皇子中行七,自幼天资聪敏。四书五经、星算骑射,俱是一点就通。云皇后所出的太子谢纨虽也勤学苦读,但与谢绪相比,成绩始终差强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