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青布双辕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帘子掀开,下来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他眉目间与陆敬谦有五分相像,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俊秀绝伦的人物——只是眉梢眼底添了几道风霜的痕迹,鬓边也染了几星白。虽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他却亲自掀着轿帘,转身将一只温婉的手递了出来,小心搀扶一位妇人下了车。
那妇人眉眼清隽,气质温雅,一路奔波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望见门口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时,眸中那一点倦色便被暖意化了开去,整个人顿时鲜活了几分。
几人一齐上前见礼。妇人几步便越过众人,径直走到谢绪面前,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又摸了摸他的袖口,那眼神里含着责备,话一出口却全是心疼:“天儿这么冷,你身子又单薄,还站在风口做什么?”
谢绪任她摆弄,乖乖唤了“姨母、姨丈”,又笑道:“我今日是凑巧赶上了,倒是尧卿,怕是望穿秋水等了大半日。”
陆敬谦笑着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随即上前搀住母亲的手臂:“父亲、母亲——先进府再说吧。”
一家人进了府,见到李若拙,难免又是一番介绍。陆立虬摘下披风递给小厮,目光落在李若拙脸上,端详了片刻,感慨道:“当年你父亲离京赴西北时,你尚未出生。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去年三月那场和战之争中,他虽身在主和之列,却从头到尾反对西楚提出的下狱李辽的要求。当年李辽离京时,他与郭元瑞一道送过李家夫妇,此时骤然见到故人之子,心中百感交集。
差下人备了酒菜,留几人在府里吃过晚饭。陆家是书香世家,一屋子人说话都轻声慢语,鲜少见到李若拙这般活泼鬼马的少年。他天南地北地讲军营的趣事——如何在戈壁滩上追黄羊、大雪天里用棉被捂热冻僵的马鞍、副将喝醉了抱着营帐柱子叫“娘”。两位长辈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有余,席上笑声不断,连廊下的灯笼都被这热闹熏得暖了几分。
直到月明星稀,平西王府遣人来问,李若拙才摸着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饭后,陆夫人带着儿媳、孙女回了内院叙话,陆立虬却把陆敬谦和谢绪叫进了书房。
下人掌上灯,奉了茶,将门掩上。陆立虬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眉间那一层疲惫像是被人揭开了,露出了底下沉甸甸的忧虑。他这一个月舟车劳顿,沿途虽也听了几句传闻,但于京中局势知之甚少。
待两人坐定,他便开门见山:“运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敬谦与谢绪交换了一个眼神,将近日所查之事全盘托出——从粮草被毁、常越遇害,到溍河厂簿、船只调包,再到汪如鹤的供词与王岱的认罪。陆立虬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等听到“有人蓄意毁船以加重睿王的罪责”时,他终于没忍住,“啪”的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子。
“皇子相争,竟差点让十万将士有去无回!天子之仁何在啊!”
谢绪挑了挑眉:“姨丈,您这就动气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陆立虬一怔,眉头锁得更深:“莫非还有隐情?”
陆敬谦叹了口气:“父亲常年不在京中,可能不知夺嫡之势有多严重。”
东宫无主,原以睿王谢纾声望最大。原本远不及他的康王和晋王,去年为了与他对抗,都选择站在主战派一端。没想到二人竟赌赢了这一局,自靖帝起复主战派官员后,二人已有了与睿王分庭抗礼之势,只消首辅张秉之下台,康王、晋王甚至能在夺嫡中占据上风。
“父亲,您瞧这件案子的结果,三人之中谁是赢家?”
陆立虬垂眸细思:晋王犯了将士众怒,是再无翻身之地了。康王虽然无功无过,但他在众人面前不顾皇家颜面挑起事端,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逼靖帝做决断,恐怕早已失了圣心。
反观睿王,他的亲信虽犯了贪墨之罪,但自古而今,哪个朝代没有贪官污吏?与晋王毁掉三军粮草的罪行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靖帝罚他禁足,日子一到,他照样入朝当他的观政王爷。而那时,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他抗衡。
陆敬谦道:“晋王生性谨慎,并非铤而走险之人。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没那个胆子去动三军粮草。”
这件案子细究起来,处处皆是疑点。第一,大军粮草何其重要,晋王派去的人怎会因失误而致满舱浸水?第二,睿王既然早就知道常越目不识丁,为何当日在朝堂上不为自己争辩一句?第三,那本行贿名册甚至囊括了郑贵妃的亲哥哥,凭张阁老和郑氏的本事,想为他洗脱罪名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们却没这么做。
谢绪负手冷笑:“因为他们要的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上位者多疑。如果睿王在这件案子里全身而退,就算没有丝毫证据指向他,靖帝也会怀疑是他从中作梗。郑贵妃的兄长本就既贪且蠢,爬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也是背靠郑氏这棵大树。如今他的愚蠢已经威胁到了睿王的地位,郑氏自然要趁机断腕,以除后患。
“睿王此计不可谓不毒。他虽自损八百,那二人却再难与他抗衡。”陆敬谦顿了顿,“不过他这次做的隐秘,一点证据都没留,教晋王、康王白白吃了个哑巴亏。”
陆立虬端起茶杯,长喟一声:“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他......为父为官二十载,还不如你二人看得通透。”
谢绪靠着椅背,指尖拨弄着一枚搁在棋盘上的白子,语气漫不经心:“您向来慎守儒道,信奉人性本善,哪里看得透这肮脏不堪的朝廷?”说着话锋一转,斜睨了陆敬谦一眼,“尧卿倒是把您身上那股儒风承了十成十,只是在刑部待久了,见多了大奸大恶,如今瞧着也不似从前那般多愁善感。”
陆敬谦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谢绪弯着眼回他一个笑。
被他二人插科打诨,陆立虬也舒展了眉头,目光落在谢绪身上,一时感慨万千。
他这个外甥,年少被贬,孑然一身,从天上跌进泥里,却从未见他怨天尤人。每日喝茶看戏、赏花养鸟,旁人欺辱他也只一笑置之,日子逍遥得像是不沾俗尘。可他总觉得,那份逍遥底下,藏着一点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像是一杯摆在桌上许久的茶,外表还温着,底子却早已凉透了。
“绪儿......”陆立虬斟酌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明日除夕,你......还是不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吗?”
谢绪摆弄棋子的动作微滞,继而淡然一笑:“您总是知道我的。”
***
年三十这天,李若拙起得比往日都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