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娘娘,您就让我去吧。”关关软软伏在白玛膝头,指尖轻轻攥着对方衣摆,眉眼间满是恳切哀求。
白玛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语气温和又怜惜:“追随行像车辇,一日下来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如今秋阳炽烈,你身子本就孱弱,如何熬得住?”
关关微微垂眸,语声低落:“昨日礼佛时我竟不慎睡了过去,倘若佛祖怪罪我心意不诚,不肯庇佑家人,我日夜都难心安。”
说道此处,她抬头仰看白玛,言语中尽是一片赤子之心:“我心里有数,只一路随行叩拜,不求能走完全程,实在撑不住了便停下,求您成全。”
“傻孩子,你的这片虔心,我们凡俗之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佛祖慧眼,又怎会体察不到?”
“可家人身陷困厄,若不多尽一份诚心祈福,我实在无法原谅自己。”
白玛望着她清瘦单薄的面庞,眼底满是纠结,明知她执念深重,终究还是满心顾虑。
恰在此时,娑玛阿嬷前去相请的明珵踏进门来,走入佛堂。入目便是关关伏在白玛膝下苦苦央求的模样。
“阿妈,便允了她吧。我跟着她,绝不会让她出半点差错。”
白玛闻言无奈轻叹。原是差娑玛阿嬷去寻明珵,本想让他一同劝解,没承想他反倒成了帮衬。
“珵儿,九步一叩长路漫漫,风吹日晒最是耗损根基。若是伤了她身子,往后康健、婚嫁、子嗣都会受牵累,万万不可由着她胡闹。”
明珵神色端正,语气坚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换作是我异地而处,也定会想要竭尽全力。”
“我会寸步不离照看着她,不等她累出伤病,便立刻带她回府。孩儿分得清轻重,断然不会辜负关四叔的托付。”
关关连忙抬眼,目光澄澈而郑重:“白玛娘娘,我知晓您、明大哥,还有家中亲人皆是真心疼惜我。我定会好生爱惜自己,绝不会逞强伤身,叫你们忧心。”
几番劝说之下,白玛终究松了口。她不敢怠慢,即刻吩咐侍者备足解暑汤药、便携干粮,细细清点妥当,思忖片刻仍觉放心不下,又特意请了医者明日一同随行,随时照料。
……
丘池西郊长街之上,经年被行人踩踏得光滑如镜的土路,此刻却黄尘漫卷。远观整条街巷,尽数笼罩在一片灿灿金光之中,宛如佛光垂落。
巨形金佛踏光而来,降临凡尘,慈悲渡世。所到之处,街坊百姓阖家而出,尽数合十恭迎,俯首跪拜,口中反复默念祷语:“尊佛降临,断除灾厄;承佛威光,纳福呈祥。”
数百虔诚信徒紧随佛后,迤逦而行。有人笃信佛法,有人身陷窘境,或求内心安宁,或求消灾弭厄。所有人皆神情端肃,眼神坚定,心无旁骛。他们每行九步便伏身叩拜,闷响此起彼伏。跪拜者顺势匍匐,身躯紧贴地面,阵阵尘土随之腾起,弥漫街巷。
人群之中,跟着一位中原女子。她身着素色衣衫,头顶轻纱薄如蝉翼,半遮眉眼,堪堪挡住当头灼人的烈日。,她双唇干裂泛白,唇角还裂了几道细痕,整张脸、满头青丝乃至衣衫鞋袜,都蒙着厚厚一层黄土,灰扑扑的,辨不出原本样貌。
她垂着眼帘,在心底一字一句默诵祷文。一句祷语吟完,恰好踏出九步,便依着旁人模样屈膝跪倒,整个人重重匍匐在地。几番跪拜下来,四肢早已酸麻无力,起身时只觉浑身如坠铅块,动作迟缓僵硬,远远慢过周遭信众,一点点被人流甩在队尾。
街边张望行佛盛景的人群中,伽罗衍望着步履迟滞的关关,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明珵:“你不去劝劝?丘池本就不兴这般苦修,心意虔诚便足够了。”
明珵的视线自始至终凝在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墨色眼眸里翻涌着浓重的担忧,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又无奈。
“她终究是中原女子。于她而言,唯有亲身承受这份肉身苦楚,才能换来心底真正的安稳。”
话音未落,刚勉强起身的关关脚步一虚,险些栽倒。明珵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见她勉强站稳,又硬生生收住动作,脚步也顿在原地。
伽罗衍再也看不下去,快步上前将她从人群中强硬地扶了出来,小心安置在街边食摊的长凳上坐稳。随行的阿依与医者连忙上前,递上水和吃食,又为她诊查脉象。
关关缓过一口气,抬眸望向明珵,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眸中带着忐忑,亦藏着一丝微弱的祈求。
待医者禀明只是暑热疲累、并无大碍,明珵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弛,才放缓声调开口:“最后两刻钟。”
关关松了口气,重重点头应下。稍进汤食、歇息片刻后,周身力气回缓几分,便又撑着木凳起身,执意重回队伍继续参拜。
明珵默默跟在队伍后方,目光寸步不离地追着她,暗中默算时辰。待两刻时限一到,他立刻上前将她拦下,俯身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将人抱起,送上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阿依连忙掀帘登车贴身照料。一行人匆匆调转方向,策马扬鞭,朝着公主府折返。
公主府大门前,白玛立在廊下,仰头望向天际高悬的烈阳。日头渐渐偏近天中,暑气愈发炽盛,她眉宇间染上几分焦灼。
“阿嬷,眼看将近正午,怎的还不见归来。这两个孩子,真是……唉。”
一旁侍奉的老阿嬷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柔声宽慰:“公主莫要心急,想来已是在归途之上。殿下素来做事稳妥,定不会让姑娘出事的。”
正说话间,街尽头传来车轮轱辘与马蹄疾驰的声响。二人循声转头,便见车马扬尘,一行人已然归来。
白玛连忙迎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马车上:“可算回来了!关关身子如何,可有磕碰受伤?”
明珵翻身下马:“阿妈,医者已经诊过,只是劳累暑热,并无大碍。我先送她回院落梳洗歇息。”
说罢,他迈步走到马车旁,再次俯身将人横抱入怀,步履匆匆踏入府门。
关关神智清明,途经白玛身侧时,主动伸出手与她相握,笑意温婉:“白玛娘娘不必挂心,您瞧,我精神还好着呢。”
白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应道:“嗯,好孩子。”
待二人叙话完毕,明珵便抱着人快步走向关关居住的院落。伽罗衍适时上前搀扶住白玛,缓步跟在后方,闲话今日见闻,言语尽是轻松诙谐,引得白玛渐渐展颜。
院内屋舍阴凉清爽,阿依与戴娜细心服侍关关梳洗妥当,搀扶她躺卧床上。不多时,医者端来熬好放凉的汤药,明珵接过上前坐在床边,小心扶着她坐起身缓缓服下。而后医者取出药膏,仔细为她跪拜磕碰留下的各处淤青逐一涂抹揉搓。
一番忙碌过后,暑气侵袭加上身体疲累,关关再也撑不住,眼帘缓缓垂下,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众人见她安稳睡熟,悬着的心尽数放下,轻手轻脚依次退出房间,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