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池王宫是王都护城墙外唯一一座全石构筑的建筑群。立于王城高处远眺,这座石砌宫城静卧在王城腹地之间,宛若一块温润碧绿的翡翠。青灰石墙高逾两丈,墙顶箭垛排布齐整,四角角楼取塔形规制,青瓦攒尖,檐下悬着铜铃,风过铃响,悠悠漾出几分禅意。
一队车马沿王都大道行至宫前,缓缓停驻。宫廷侍者连忙上前牵马、摆放踏脚凳。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轻提裙裾步下车辇,又回身伸手,扶着一位夫人稳稳落地。二人在侍者躬身行礼间,迈步走向宫门,另有两名男子相继下马,紧随在后。
王宫主城门由三座拱洞连成石楼,重檐飞翘,朱柱衬着青瓦,端凝又大气。门额镌刻丘池古字,门洞内壁浮雕雪山、流水与莲纹,处处透着天山净宗的肃穆气韵。
关关扶着白玛,随引路侍者从中门而入,踏上宫城正中笔直的长衢。长路纵深绵延,行至尽头再穿过一重宫门,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殿宇尽数铺展眼前。
此番入宫,她再无初见异域风物时的好奇张望,只目不斜视,步履端方,举止落落有度,皆是往日中原官眷入皇城参拜需遵守的礼仪规矩。
行至此处,一行人便分作两路。明珵与伽罗衍需先行面见丘池王奏报事务,关关则继续搀扶白玛,往设宴的大殿走去。
二人穿行在朱柱青瓦、彩绘连绵的廊庑之下,沿途殿阁楼台兼具中原与丘池风韵。庭院里沙枣树、胡杨生得繁茂,各色花木错落点缀,冲淡了宫城的森严冷意,漫出独属于绿洲城邦的温润气息。
举办宫宴的正殿尤为宏阔,双层重檐殿宇矗立在三层石砌台基之上。殿内四根巨柱,通体雕绘雪山流水与白莲纹样;穹顶绘有天山佛光、绿洲飞天的壁画,地面铺满西域精工织锦。殿中设白玉沉香王座,椅背刻着莲纹与雪峰图案,两侧素白佛幡静静垂落。
今日宴饮,殿内长案依次排开,美酒、膳食、鲜果一应俱全,灯火融融,暖意融融。
二人步入大殿时,席间早已笑语不断。在座贵妇与世家女子,皆身着色彩明艳的锦缎华裳,装扮华美精致。众人听见侍者通传,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问候:“天山公主安康。”
殿内侍者上前接替引路,恭恭敬敬引着二人走向王座左侧主位。王后早已起身迎上数步,与白玛相互见礼。关关依照娑玛阿嬷此前教导的礼仪,屈膝敛衽,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王后躬身行礼。
王后目光落在白玛身侧的少女身上,柔声问道:“公主,这位灵秀的中原姑娘,我从前倒未曾见过?”
“她是阿尔泰中原故人的侄女,托付在我身边照拂一段时日,姓关。”白玛轻声作答。
“原来如此。阿尔泰终究是男子,不如女儿家贴心,有关姑娘相伴,公主也能多几分乐趣。”
关关垂眸侍立一旁,眉目温婉,神色沉静,静静听着二人寒暄。叙话已毕,她便随白玛行至王座右侧席位落座,这是专属于白玛的座处。侍者早就在主位旁增设了一张小桌案,供关关安坐。
落座之时,关关心中暗自诧异。王后居于王座左侧,已是极尊之位,而白玛的席位竟与王后分列王座左右,规制相当,这般礼遇,她闻所未闻。丘池王室公主的地位竟如此尊贵?
一路行来,人人皆唤白玛“天山公主”,她暗自思忖,这封号中的天山,莫非是指丘池举国尊崇的圣山。一位王室公主,能以国之圣山为号,其中缘由一时难以参透。她暂且压下心中疑惑,抬眼悄然打量殿内众人与周遭光景。
殿内右侧席位早已坐满女眷,左侧却空空荡荡,显然是特意为男宾预留。这场宫宴规模不算盛大,全场约莫百余席位,赴宴者皆是王室宗亲、朝中重臣,以及出使蒙哈儿的一众使臣。
王后抬手示意,片刻后,殿中乐声悠然响起,舞姬旋身而出。丘池宴饮本就不似中原那般拘谨肃穆,众人或端坐赏乐观舞,或离席相邀,举杯闲谈。身处这般轻松氛围里,关关紧绷的心绪也渐渐松弛下来。
丘池人大多高鼻深目,在自小长于中原的关关看来,自是别有一番风情。满堂之人衣饰华美,容色照人,满目皆是赏心悦目之景。她看得兴致渐起,端起杯盏浅酌一口葡萄酒。往日用膳她素来不喜此酒,此刻入口,只觉甘醇绵长,滋味恰到好处。
她目光漫扫席间,无意间与一名丘池少女视线相撞。对方似已留意她许久,当即弯眸浅笑。关关亦礼貌颔首回礼,便见那少女起身,自大殿一侧缓步朝她走来。
少女面如满月,体态丰腴温婉,腰肢却窈窕轻盈,一双笑眼流光盈盈,初见便让人心生好感。不多时,她行至近前,先向白玛屈膝见礼,再转身与关关相互问好,随即笑着说明来意。
“白玛阿帕,我能否在此小坐片刻?想与这位中原妹妹说说话。”
白玛见关关轻轻点头应允,便含笑应下。
伽罗弥朵当即挪到关关案旁,挨着她坐下,二人低声闲话起来。
“我名叫伽罗弥朵。”
“我名关书楣,你唤我关关便好。”
“我识得几个汉字,不妨写来让我瞧瞧?”
关关便以指尖蘸了些许红酒,在案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前两个字我认得,最后一字却从未见过。”
“楣,便是屋门顶端的横木。”
“如此说来,书楣,便是书房门梁了?”
“正是。”
“你这名字颇为有趣。我的名字,是繁花盛放之意。”
“这名字与你格外相配。”
伽罗弥朵眼珠一转,轻声问道:“你可是阿尔泰哥哥倾慕之人?”
关关摇了摇头:“并非,我们只是好友。”
“那你莫非是伽罗衍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