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帐中饮酒叙旧,二人便借着闲谈之机,各自出示狼牙信物,早已暗中确认彼此身份。此刻无需再做半分掩饰。
那日苏不再称呼张四的化名,拱手正色,唤的是他本家姓氏:“关先生,一路辛苦。”
关予礼——也就是旁人熟知的张四,闻言微微颔首:“那日苏兄弟不必多礼。我家中排行第四,你唤我关四便可。此番赶路,中途恰逢王廷变局,无端耽搁数日,倒让你久候了。”
那日苏闻言轻轻摇头,面带一抹涩然苦笑:“我心底也说不清,究竟是盼着你来,还是怕你来。”
他抬眸直视对方,语气郑重:“先生可知你此番前来,要取的是何物?”
关四语气笃定,应声道:“炽火铸铁之法。”
那日苏重重点头,道出达汪古部族深藏多年的核心秘辛:“世人皆以为,我达汪古部铁器锋利坚韧冠绝草原,是因格里金山藏有上等精矿。殊不知真正的关窍,从来不在矿石,而在火力——在于我达汪古部独传的高炉炽火之术。”
言罢,他神色愈发凝重,小心翼翼取出一叠规整稿件,其中绘有达汪古部高炉全貌图纸,辅以详尽的冶炼技法与工艺说明,尽数递至关四手中。
“我本以为此生漂泊,世间再无牵绊。可留在达汪古部的这几年,是我半生以来最安稳平和的日子。”
那日苏语声恳切,藏着满腹期许与顾虑:“我将这套秘法交付于你,以报答关老将军昔日恩情。”
他深叹一口气,继续说出心中无奈:“愿达汪古部高炉炼出的灼灼利刃,来日永不指向草原儿女的胸口。”
帐内一时默然无声。
二人心中皆透亮,天下朝局波谲云诡,边境战事变幻难测。今日两国互通商贸、相安无事,谁也无法笃定,明日是否便会烽烟再起、兵戈相向。这一手秘法交接,既是报恩成全,亦是一场暗藏无奈的取舍。
……
要说关老将军何以远隔千里,精准探知这桩草原铸铁秘辛,一切皆有数年前的渊源。
彼时关老将军尚未深陷帝王猜忌,仍坐镇中朝边境,手握兵权、戍守疆土。他半生戎马,眼光毒辣,早听闻蒙哈儿达汪古部的兵刃甲胄坚锐无双、名震草原,心中一直颇为留意。为探其底细,他辗转多方、费尽筹谋,终于集齐数件达汪古部原生锻铸的兵器。
亲手勘验之下,果然件件锋锐凌厉,竟有削铁如泥之奇效。
为破解其中锻造精髓,关老将军不惜毁器研究,将这批珍稀兵刃尽数交由麾下铸兵坊一众顶尖匠人熔炼拆解,细细勘验推敲。他向来重视军械锻造,营中能工巧匠云集,技艺精湛,终究不负所托,摸索出了关键端倪。
众匠反复比对矿料、复盘锻铸流程后据实禀报:中原地大物博、矿脉广袤,并非寻不出同等品相的精铁原矿。汪达古兵刃之所以独步天下、坚韧远胜寻常铁器,根本症结不在原料,而在熔炼火候。他们必然掌握一套世人未知的独特炼火之法,以此拔高炉温、精炼铁质,方能铸出这般绝世利器。
自此,关老将军将这桩秘辛深埋心底,视作利国强军的头等要事,暗中常年布局跟进。历经数年苦心深耕、多方安插眼线,他终于觅得契机,将一人成功打入达汪古部最核心、最隐秘的铸铁工坊。
此人,正是那日苏。
得知眼线成功扎根部族机要之地,关老将军欣喜万分。此后五年,那日苏隐忍蛰伏,一边安稳立足,一边暗中勘验记录,终将汪达古高炉的构造原理、炽火铸铁的全套工序与技艺摸查透彻,随即秘密传信中原,邀关府派人前来交接取法。
关老将军斟酌再三,最终将这桩绝密重任,交付给了军营历练多年、沉稳靠谱的四子关予礼。
谁料世事无常,关四整装待发之际,朝堂风波骤起,帝王猜忌骤然发难,赫赫战功的关家一夜之间深陷倾覆危局。
万般绝境之下,这套独步草原的炽火铸铁秘法,便成了关家最后的翻盘筹码。关家急需这份足以强兵固国的旷世奇功,以此佐证数代忠君赤诚之心,在帝王猜忌之中挣得一线转圜生机,保全家族百年根基。
此番便是关四临危领命,远赴草原的始末缘由。
……
山间空地之上,一座粗陋却规整的土砌高炉已然成型。那日苏蹲在炉边,指着层层夯实的炉壁,对着身旁的关四缓缓讲解,语气熟稔又笃定,将这套山野炼铁的门道细细道来。
“这炉子看着简单,每一处都有讲究。”那日苏抬手顺着炉身比划,“咱们用黏土混着细沙、耐火泥夯砌炉体,特意修成上窄下宽的筒形,底下宽、往上慢慢收窄。这样一来,炉料落得稳,炉里的热气也不会一下子散掉,能闷住高温。最底下是炉缸,最深、最厚,是攒铁水的地方,必须砌得严实,半点漏不得风、漏不得铁。”
他伸手指着炉顶、炉身中段和炉底风口,继续细说:“用料就三样,各司其职。顶上往下投的铁矿石,是炼铁的根本,里面藏着铁料;焦炭是火气根本,比柴耐烧、火力猛,既能烧出上千度高温化开矿石,还能生出还原气,把矿石里的铁硬生生剥离出来;最后这不起眼的石灰石,是清杂的,专门收掉矿石里的土石杂质、焦炭灰渣。”
“运作的道理也不复杂。”那日苏蹲低,戳了戳炉壁下方的风口,“待会我从这风口鼓入热风,引燃炉内焦炭。焦炭一烧,炉中热气翻涌,还原烟气往上走,顶上的矿石、焦炭、石灰石一层层往下落,一上一下对冲淬炼。高温之下,矿石化开,铁质被还原成滚烫铁水,最重,就沉在最底下的炉缸里。”
“而那些没用的土石杂质,会和石灰石融在一处,变成轻飘飘的炉渣。”他指着炉体预留的小口,“渣轻铁重,渣会浮在铁水上面,分层清清楚楚。到时先开上侧的渣口放掉废渣,再开底口放出通红的铁水,冷却之后,就是能锻、能铸的生铁,咱们要的铁器,根基就成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关四:“整座炉子,贵在密封控温、配料得当,每一个关口都稳,铁水才能炼得纯。”
关四立在炉旁,听得极为仔细,那日苏所言的每一处结构诀窍、用料配比、火候关节与出料分寸,他都默记在心。但凡遇上半分不甚明白的细节,他从不故作通晓,逐一问透弄懂,绝不肯留下半点含糊。
这已是他与那日苏扎根这片山林的第五日。
五日来,二人日夜钻研对照图纸与炼铁手记,从选土夯壁、修整炉型、开凿风口,到配料分层、控风焖火,步步对照、逐项实操。他们耐心磨合、反复修整,哪怕一丝歪斜、一处疏漏、一点火候偏差,都要推倒重来、仔细校正,半分纰漏也不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