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辞别了老汉和哈巴家,赶着车继续往北走。
草原的风裹着夏末的草香吹过来,马蹄碾过软乎乎的草甸,没什么声响,三个人一路都没说话,各想着各的心事。
张四攥着怀里揣了一路的旧信,指尖都有些发紧。
他脑子里全是格里金山脚下的那个部族,没到地方前,一切都还只是假设,他远没有在关关面前表现得那么有把握。
老爷子把一家人的命运,全交到他手里。此刻走在这茫茫无边的草原上,他才终于体会到老爷子肩上的担子 —— 家人的安危、边境的安稳、朝臣的攻讦、帝王的打压,哪一样都重得能压垮人。
他抬眼,看了一眼前面马车里探出头吹风的关关,还有这个孩子,哪里还有在京都时,那个连走路都怕踩脏裙摆的精致贵女的样子?
这一路晒得脸颊黑了一圈,手上磨出了小小的茧子,连吃饭都学会了蹲在草甸上,可她半句苦都没说过。
关关趴在马车的车棂上,吹着风,看着草原远方与天空的交界线,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草原真大啊,比京都大,比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她记不清楚从姑姑家被四叔接走后,一路到这里走了多久了,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什么时候她才能回家。
她的家人还在京都受难呢。
爷爷常年在驻军,难得在家里时就好美食,现在被监禁在宫里,不知道能不能吃得好,吃得饱。
父亲母亲和二叔都在监狱里。她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话本子里,那个地方非常恐怖,去过的人非死即残。四叔虽然说爷爷的罪名确定前没有人敢对他们用刑,但她还是担心,夜里做梦,都是家人一身是血的样子。退一万步,想必牢饭也难吃得很吧。
还有姑姑,事发前她正在姑姑家小住,她从姑姑家消失,姑姑家如何解释?姑姑这个外嫁女会不会也受到牵连?还有姑父、表兄们会不会受她连累。
她逆着风,看着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的那个挺拔的青年,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受她牵累的又何止家人?这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却被他们叔侄拖累了速度,若不是他们,想必他已经走得更远了吧。
明珵看着马背上的鬃毛,思绪也跑的很远很乱。
一会儿是传闻里在阵前被杀的丘池商人们。他见过很多丘池商人,他们跟马掌柜一样,诚信本分,奔波千里讨生活,就因为蒙丘战事,连命都保不住。
一会儿是王帐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老汗王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大王子和二王子的王位之争已经白热化。他能不能在这漩涡中为丘池赢得局面。
一会儿又想到中原那座已经长了草的陈旧坟冢。母亲守了一辈子,一遍又一遍画着阿爸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念着中原的诗,这样的消息,她如何承受得起。
……
“站住,该死的丘毛子!”
“不想死就站住!”
突然,前方传来多人奔跑和呼和的声音,将三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们立即拉停了马,明珵爬上矮坡查探情况,张四制止了关关探出马车的动作,示意她在车上呆着别发出声音。
那边传来了刀砍在身体上钝钝的摩擦声,还有人痛极了的呼痛声,和求饶声。
没多久杂乱的声音静了下来,只听见两人在说话。
“哈鲁,这个伤有点重啊。”
脚步声、翻动的声音
“这个别管了,活不成的,晚上就喂了狼了,先把这里两个带回去。”
“诶,行,让草原王收了他,来年不做丘毛子,作草原的好儿郎。”
杂乱的、渐远的脚步声和哭泣声。
待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的时候。
只见伏在矮坡上的明珵咻的一下翻到了坡那边,张四和关关也连忙跟上。
鲜红的血洒在碧绿的草地上,上面躺着个满身是血的丘池男人。嘴里的呼痛声已经几不可闻。
明珵快速地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松了口气,还活着。
张四,拿出伤药、撕下布条快速为他止住身上几处大伤的流血。
关关先是被吓傻了,然后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抖着手协助张四倒药、递布条。
“前方不远有个小驿站,应该没人,先带到那边去。”明珵声音带着寒意。
三人仔细地将伤者抬到车上,一边控制着马车不要太过颠簸,一边急切地向驿站的方向赶去。
快到时,明珵先一步骑马过去探查了驿站的情况,才过来接应车马进入驿站。
他们直接来到驿站偏僻的毡帐处,将人搬运到毡帐里。
关关打了水、生了火,烧起热水。
张四和明珵则在毡帐内忙乱又有序的帮伤者清理、处理伤口。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两人疲累的出帐时,关关已经准备了水食,还将染血的马车清理干净了,连车轮上的血迹都没放过。
张四拍拍她的肩膀,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明珵拉着关关一起坐下,让她也休息一会儿。
入夜后那伤者发起了高热,额头滚烫,关关给他拧了湿毛巾搭在额头上,张四给他喂下了提前燰好的药。明珵不时查看他的脉搏。
三人看着已经烧得糊涂,说着呓语的人,心重重地往下掉。
能做的都做了,草原上缺医少药,他们没有大夫,没有更好的药,剩下的,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半夜,那人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明珵站在床铺边静默无语。张四坐在毡垫上低着头感受着伤口微微的刺痛。关关抱着腿坐在门边愣愣的,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