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断阴山,夏牧场风光更胜。
两驾马车停在一户牧民毡帐前,随即走下三人,一名中年男子、一位青年,还有一位少女。
牧民家两个少年小子,又好奇又拘谨,怀抱着小羊羔,怔怔地望着来客。毡帐内快步走出一老一少两位蒙哈妇人,看见来人连忙低声将孩童唤回帐中。
张四见此间只有妇孺,语气不由得放得愈发平和温缓,拱手轻声问道:“在下张四,我叔侄三人途经此地,一路行来酷热难捱,不知能否冒昧讨一碗奶茶解渴?”二人闻言相视一眼,年长妇人打量过三人,又瞥了眼一旁车马,才勉强扯出一抹略显生涩的笑意,嗓音带着草原老妇特有的沉哑拖沓:“远方来的客人哟,茫茫草原路途遥远,快入毡帐避一避这骄阳热风,蒙哈人的奶茶早就为来往的贵客准备着。”
几人入帐坐下,毡帐里果然比马车上凉爽许多。
老婆婆带着儿媳送来了奶茶和糌粑并一些奶制吃食。
“草场的吃食虽粗简哟,是蒙哈人圣洁的心意啊,晨时揭的奶皮子哟,薄得像天边的云纱啊,沾点黄油抿一口哟,甜意漫到你心坎呀。”
关关一直好奇地盯着老婆婆,待人离开了才低声说道:“这婆婆说话真有意思,像唱歌似的。”
明珵说道:“是草原长调。”
张四见关关好奇,详细解释道:“这是蒙哈儿人的说话风格,半说半唱半吟。草原太宽,早年喊人得拖长音才传得远。放牧闲得慌,牧民就对着山水唱歌解闷,加上蒙哈儿话本身就自带长音,慢慢连说话都带了这样的调子。”
关关捧着温热的奶茶碗,吹了吹浮在面上的黄油星子,听完眼睛微弯,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碟子里那片薄得透光的奶皮子 —— 软乎乎凉丝丝的,还真跟从天边扯下来的云纱似的。
三人在此稍作休息,关关坐不住,好奇地绕到毡帐后头的羊圈旁 —— 果然见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羊,卷着奶白的软毛,正缩在草堆里小声哼唧。
这小家伙才出生没几天,身子弱跟不上放牧的大队伍,家里特意留着用羊奶慢慢喂着。
关关蹲下来,小心翼翼伸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羊怯生生地蹭了蹭她的手心,软乎乎的温度逗得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没等她多逗两下,就听见身后草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瞧:刚才在帐前见过的那个大些的男孩,正领着个扛着羊鞭的牧民老汉,远远地朝着这边快步跑了过来。
老汉跑得胸口直起伏,进帐时还在擦额角的汗,攥着羊鞭的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掌心,对着张四挠了挠头,满脸的局促不好意思,半天才把来意低声说出口。
原来他家大姑娘嫁到了前头几十里的牧区,算着日子这两天就要生了。可偏巧家里唯一的马前几天扎了蹄,肿得下不了地,根本跑不了远路。
这夏牧场的边缘本就地广人稀,周围零星几户牧民家家都不宽裕 —— 牛羊少的人家,马匹更是顶半个家当,借出去家里就没有得用了。因此,老汉家里一直无法去探望即将生产的姑娘。老两口这几天急得睡不着,不知那边情况如何,正忧心着。
刚才老妇人瞅见他们的车马,眼睛一下就亮了,一边强装镇定招待三人歇脚,怕露了急色吓走客人,一边偷偷打发大孙子,绕去坡上找正在放牧的他 —— 就怕这过路的客人歇够了就走,错过这唯一能搭马车的机会。
……
下晌,老牧民坐上了张四的车,他硬塞给张四半袋晒好的奶干,搓着手说 “一点心意,路上吃”。两人一边赶着马车,一边交谈着,不时传来忧虑的叹气和爽朗的笑声。
明珵和关关坐在后车的车架上,马车碾过草甸,颠得两人轻轻晃。关关手里攥着方才那蒙哈儿嫂子塞给她的素色薄头巾,正对着风,一点一点把碎头发全裹进去,最后在下巴底下打了个松松的结。果然这薄布透气得很,一点不闷热,还把整个头脸的太阳全挡住了,只露着一双亮眼睛。
她眨了眨眼,凑过去戳了戳明珵的胳膊:“你看,我像不像蒙哈儿的姑娘?”
明珵正靠着车栏看远处的云,转头看见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轻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巾尾角:“嗯,挺像,可以去参加蒙哈儿的乃日了。”
关关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追着问:“什么是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