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调温偏低，吹散了室外残存的燥热，密闭的空间里，氛围沉敛又微妙。

两人在医院看似亲密又柔软的拉扯，背后藏着谁也不肯先戳破的情绪紧绷。

周之真随手捞起被贺和泽扔在后座的西装外套，抱在怀里抵御寒气，质感挺括的面料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体温与淡淡的冷香。

她指尖摩挲着衣料，抬眸侧目望向身侧开车的男人。

若是平日，他定会体贴调高车载空调温度，但今日他似是拧着身体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不肯让步。

许是他亦需要冷静。

今日的贺和泽一身正装，乌黑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尽数向后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少见平日的温润柔和，将眉眼分明骨相凌厉的轮廓尽数展露。

侧颜线条利落如刀刻，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冷硬，像匠人精心雕琢的大理石雕塑，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唯独脸色清淡沉沉，无波无绪，让人看不透他此刻的情绪，难言的心思被他藏在黑沉双眸中，那里很亮，却无辩喜怒。

“你今天不是要出差吗？”周之真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贺和泽目视前方，稳稳把控着方向盘，动作松弛沉稳。

他腾出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摸出烟支与打火机，指尖利落夹出一支烟，衔在薄唇之间。

“跟你讲过了。”他嗓音平淡无波，“听说你出事，没赶得上飞机。”

周之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很有眼力劲地倾身抬手，替他摁燃打火机。

细碎的火苗骤然亮起，微弱的火光映亮他骨相分明的眉眼，将下颌处淡淡的青胡茬衬得愈发清晰。

烟火明灭，在昏暗车厢里晃出一点猩红，朦胧了他眼底的深沉，却衬得他周身冷感更甚。

贺和泽含着烟，薄唇微启，烟雾浅浅溢出，语气散漫又随意，“来一支？”

“不了。”周之真直起身，指尖收回，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指尖捻着透明糖纸轻轻打转，“我戒烟了。”

贺和泽眸底微顿，透着几分浅淡的讶异，“我记得前几日见你，还一起抽过。”

“哦，刚决定的。”周之真剥开糖纸，将糖果含入口中，清甜的果香漫开，冲淡了周遭的烟火气。

“挺好。”贺和泽摁下车窗，微凉的晚风灌了进来，吹散萦绕的烟雾。

他指尖夹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烟气，嗓音从唇缝间挤出来，混着烟火的慵懒沙哑，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好在哪里？”周之真偏头看他，试图从他平淡口吻里探出些情绪脉络。

贺和泽侧眸望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一闪而过，“哪里都好。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都会支持，都值得。”

一句承诺轻描淡写，却重得落进人心底。

周之真心头微漾，却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落回他夹着烟的手上。

男人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比例绝佳。

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纤细的烟支，动作松弛有度，不紧不慢地将燃尽的烟灰弹入车载烟灰缸。

举手投足间，尽数溢出克制又禁欲的张力，内敛又撩人。

周之真心底轻轻一叹，轻声呢喃，“不过，人都是会变的。”

风声掠过车窗，将她的字句吹得轻浅。

贺和泽指尖的动作微顿，眼底笑意淡去几分，语气依旧平稳无波，“那说说，变了哪里？”

周之真抬眸望向窗外，避开他深沉的视线。

不知何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白日的炽阳被厚重云层尽数遮蔽，天幕昏沉压抑，车流滚滚，暮色四合，衬得城市喧嚣又落寞。

她斟酌片刻，缓缓开口，“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譬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会偏执地迷恋成熟稳重的老男人。可成熟寂寞的成年女人，只想找干净热烈的小奶狗谈情。”

她心里透亮，方才旷野之上，她与陈卓那场悬空的暧昧未完成的靠近，定然尽数落进了贺和泽眼底。

她亦知他在极力控制情绪。

而自己杂乱破碎的心绪，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这番境况。

若是前时，她还可以强硬残忍，将他抛下不管，继续躲进自己的世界，屏蔽他一切的情感诉求。

但今日不同，她试过了，尽了最大的努力，她想挣脱的从来不是贺和泽的情感樊笼，而是自己织就的爱情陷阱。

她躲不掉贺和泽，不是因为他，而是自己的心。

但嘴里讲出的话，依旧不是真心交付，而是这般别扭，依旧是试探和斟酌。

车厢内静默一瞬。

贺和泽低低拉长语调，溢出一声浅叹，带着几分浅淡的自嘲，“那真是抱歉，看来我就是你口中的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