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主院门外站着一众仆役,明堂之上端坐着一个妇人。
墨绿色绣花鞋从黑色百褶裙中露出一角,鞋尖上缀着的翡翠珠子一动不动。
“太太安。”
隔着厅门,众人叩头请安,女人端起桌上茶杯,呷了一口茶,才轻轻“嗯”了一声。
陈叔示意众人站起,回身请示女人的吩咐,整个过程他的眼皮垂着,不敢看女人一眼。
家规第一条,晨昏请安,目不可高于太太鞋尖,以目犯上,暗藏僭越之心,违者杖杀。
“今日谁当值。”女人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人群中默默垂头站出一个人影,走到堂前跪下,然后站起,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女人偏过头,对陈叔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叔躬身点头,转向方才那人。
“你起身时先用了右脚,冲撞主家。拖下去,杖毙。”
平淡话音落下,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被架起的男人惊呼:“我,我不知道有这个规矩。”
陈叔神情冷漠:“以前不知,今日便知了。规矩,就是你触犯的那一刻才立给你的。”
路寒阳今天给女人奉茶,可以站在厅内。
昨晚原审核的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现在更是烦躁,他突然很想看女人是什么神情。
想着,路寒阳抬头直视女人。
她长着一张冷白的脸,眉骨高而直,眼尾微微上挑,视线落下时像淬着寒芒的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轻蔑和无关紧要的冷漠。
是生杀予夺,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在处罚声响起前,路寒阳将手中托盘连带茶盏朝女人砸了过去。
堂上“砰!”一声,随后是茶杯碎在地上的声音,众人看去。
只见堂上奉茶的小丫头,此刻情绪激动指着女人。
“你他妈有病吧,杀人是能美死你吗?!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你个封建余孽还让你得意上了!”
路寒阳吼完两嗓子,空中响起处罚声。
——摔碎东西、削主家福气,拖下去打死。
——以目犯上,暗藏僭越之心,拖下去打死。
——对主家不敬,打死、打死、打死。
“来啊!真当小爷怕你们吗?!”
路寒阳举起椅子挥过朝他走来的人,转身往院外跑去。
茶水沿衣角滴滴坠落,女人愠怒的眼神扫过在场所有看向她的人,同时,空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以目犯上,暗藏僭越之心,拖下去打死。
院门外涌进的一众人群将在场所有人依次押出去。
方华严双手被缚,朝蒋渊无奈道:“蒋审核,你抓紧时间啊,你看人小路都快疯了。”
蒋渊咬牙道:“不用你提醒。”
路寒阳今天可算是石破天惊,压抑这么久,终于爆发了。
这次他复活的时间长,直到下午三点才出现在茶水间。
“哟,路小爷耍完威风凯旋而归啊。”方华严打趣他。
路寒阳悻悻冷哼:“放外面,这简直就是帮目无法纪的犯罪分子。”
方华严盯着路寒阳这一反常态、义愤填膺的模样,饶有意味道:“你今天很不一般啊,路寒阳。”
“难道是昨晚见了什么人?”
路寒阳手上泡茶动作没停,心里想着原审核说严哥一直在探查宅子,结果就自己不知道。
“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他嘟囔了一句。
方华严把玩着手里的木柴,“怎么突然有这种觉悟?”
“昨晚我知道了,你其实一直在忙着调查怎么出去对不对,我竟然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
也不怪路寒阳多想,方华严平日里除了老老实实干活外,就是呛蒋渊,催促蒋渊想出去的办法。
方华严看他这样挺有意思的,笑道:“现在知道我不容易了,振作点吧路寒阳,别让我干活的时候还得带孩子。”
“我明白,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了,不会再给你拖后腿的!”路寒阳腰板挺直,目光坚毅。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路寒阳一挥手,将刚泡好茶的杯子摔到地上,然后一溜烟跑出去。
——摔碎东西、削主家福气,拖下去打死。
——左脚过门槛,对主家不敬,拖下去打死!
“这小子,不会自杀上瘾了吧?”路寒阳整这一出,让方华严也有些不太明白了。
他看向墙上的钟,这个点,该去后院扫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