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停下脚步,仔细看去。等那人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侧脸时,大家都是一愣。
是史翩梓。那个总是温温柔柔、成绩不错、不久前还和周健一起过生日的学姐。只是此刻,她脸上没有熟悉的笑容,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翩梓学姐?” 叶舒妤第一个怯怯地开口。
史翩梓闻声转头,看到是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窘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学姐,你这是……干嘛呢?搬这么多东西?要不要帮忙?” 江健鹏走上前,看了看地上那个硕大的行李箱,还有旁边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露出书本的一角。
“是啊学姐,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怎么搬?” 汪非凡也热心地说。
史翩梓看着围上来的这些熟悉又带着关切的脸孔,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念了……退学了。”
“退学?!”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惊涛骇浪。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史翩梓学姐,高三,年级排名稳定在前两百,就算发挥再失常,考个一本也是稳稳的。怎么会……突然退学?在这个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百天的节骨眼上?
“学姐,你开玩笑吧?” 吴琦干笑两声,“是不是单招上了?提前解放了?”
“不是单招。” 史翩梓再次摇头,避开了他们震惊和探究的目光,弯腰继续去搬那个沉重的箱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就是……累了。想回家了。”
累了?想回家?这个理由在即将高考的档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荒谬。可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和那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模样,责备或追问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舒妤看着她吃力地拖动箱子,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小声问:“那……那周健学长呢?你走了,他怎么办呀?”
“周健”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史翩梓。她拖箱子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的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丝冰冷的绝望,虽然很快被她用更深的麻木掩盖下去,却还是被一直安静观察的徐诗梦捕捉到了。
她缓缓直起身,没有看叶舒妤,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远处车流,半晌,才用一种近乎呓语般的、飘忽的声音说:“他呀……就当我……从没出现过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徐诗梦,又扫过其他人,声音恢复了点力气,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灰败:“不过……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这个人……挺能忍的。你们……以后如果和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这话没头没尾,带着警告,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慨叹。说完,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愿再面对他们或同情或疑惑的目光,将最后一个编织袋塞进已经满满当当的后备箱,用力关上。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落在徐诗梦身上,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徐诗梦微凉的手。
“你们是出来吃午饭的吧?正好,我也没吃。学姐请你们,就当……告别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徐诗梦被她冰凉的手牵着,愣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史翩梓的眼睛。那双曾经应该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太多徐诗梦看不懂、却能感同身受的沉重和灰暗。她轻轻点了点头。
“学姐……” 潘甜甜想说什么。
“走吧,我知道一家店,味道不错。” 史翩梓打断她,牵着徐诗梦,率先朝街对面走去。
领头雁(虽然是被牵走的)都动了,其他人面面相觑,也只好默默跟上。这顿午饭,气氛异常沉闷。史翩梓点了一大桌子菜,很丰盛,她却几乎没动几筷子,只是不停地给几个学弟学妹夹菜,劝他们多吃点,脸上始终挂着那副僵硬的笑容。大家食不知味,想问的话在舌尖打转,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咀嚼。
吃完饭,史翩梓坚持结了账,又把几人送到校门口。她从车里拿出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人塞了一瓶,声音轻缓:“拿着,路上喝。以后……好好学习,别学我。”
说完,她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上了那辆灰色的小轿车。引擎发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几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微凉的水瓶,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就这样……走了?” 汪非凡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叶池眉头紧锁。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指尖传来塑料瓶身的凉意。史翩梓最后那个眼神,那句“他挺能忍的”,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深切的疲惫和绝望……像一团阴云,悄悄笼上她心头。她想起自己行李箱底层的病历本,想起江云鹤医生的话,想起那些独自吞咽痛苦和不确定的夜晚。虽然境遇不同,但那面对命运或现实时的无力感,或许有某种隐秘的相通。
“先进去吧。” 林群提醒道。
几人转身往校门走。然而,刚到门口,就被黑着脸的德育处干事拦住了。是邓艾手下的一个学生干部。
“站住!手里拿的什么?” 那干事指着他们手里的矿泉水。
“水啊,刚买的。” 汪非凡不明所以。
“学校新规定,从今天起,严禁任何校外食品、饮料、零食带入校园!水也不行!要喝,进去买!” 干事板着脸,指着旁边新贴的、墨迹未干的告示。
“什么?!” 几个人都傻眼了。这规定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校内商店和“校园币”推行后出来?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彻底切断学生从校外获取补给的可能,逼着所有人只能去消费那用“表现”换取或高价兑换来的校园币,去光顾老邓掌控下的商店。这哪里是规定,分明是赤裸裸的垄断和变相逼迫消费!
“这是什么时候的规定?我们早上出来还没有!” 吴琦不服。
“就刚才下的!邓主任亲自要求的!赶紧的,要么在外面喝完,要么扔了!别磨蹭!” 干事不耐烦地挥手。
大家气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看着手里那瓶史翩梓送的、还没开封的水,扔了舍不得,在外面喝完又撑得慌。最终,几个人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拧开瓶盖,站在校门口,仰头“咕咚咕咚”地把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被强行压制的不忿之火。
徐诗梦小口喝着水,目光掠过那崭新的告示,又看向校园深处那栋行政楼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却比平时更显清冷。江健鹏站在她旁边,一边灌水,一边偷偷看她。她微微仰起的脖颈线条优美,喉间轻轻滑动,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明明是在被迫做一件憋屈的事,可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江健鹏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种“和她一起经历这种破事也挺好”的诡异满足感。只要她在身边,好像连这种强制规定带来的窒息感,都能忍受了。
喝完水,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几个人才被放行。走进校园,午后的阳光被教学楼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光块。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告别”和新规带来的憋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徐诗梦走在一旁,忽然轻轻哼起了歌。曲调不像平时她随口哼的那些古典或舒缓的旋律,反而带着点……说不出的轻快?甚至有点随性恣意的味道。可仔细听那歌词——
“心多憔悴,爱赋予东流的水。舍命奉陪,抵不过天公不作美。往事回味,不过是弹指一挥。日复一日,望穿秋水……”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哼唱的调子也确是轻快的,可那歌词里的哀婉、徒劳和遗憾,却与旋律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讽刺的张力。她一边轻轻踱着步,一边继续哼唱着,目光有些飘远,仿佛沉浸在某种情绪里:
“恕我愚昧,你爱着谁,心徒留几道伤。我锁着眉,最是相思断人肠。劳燕分飞,寂寥的夜里两行泪。烛短遗憾长,故人自难忘……”
“你爱着谁,心徒留几道伤。爱多可悲,恨彼此天涯各一方。明月空对,满腹无处话凄凉。我爱不悔,可孤影难成双……”
“孤影难成双……” 最后一句,她哼得极轻,尾音消散在风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在她旁边的江健鹏,听得心尖微微发颤。这歌……明明她哼得那么“轻松”,甚至嘴角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可为什么他听着,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酸涩涩的,像是被这首轻快的悲歌轻轻挠了一下?他不太懂歌词里具体的爱恨情仇,但那“孤影难成双”的落寞,和此刻史翩梓黯然离去、周健不知所踪的现实,以及徐诗梦那副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清冷侧影交织在一起,让他莫名地……有点慌,有点心疼。他宁愿看她狡黠地算计“新币”,或者安静地看书,也不想看到她用这样轻快的调子,哼着这么寂寥的歌。
潘甜甜他们也听到了,都安静下来,神色复杂。叶舒妤小声说:“诗梦姐姐这歌……是在说周健学长和翩梓学姐吗?”
“听起来是……” 林群点头,“‘劳燕分飞’、‘孤影难成双’……看来是真的分手了,而且学姐退学也跟这有关?”
“我们要不要去问问周健到底怎么回事啊?” 汪非凡挠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闹到退学?”
“别问了。” 叶池摇头,语气带着难得的严肃,“这种事,当事人不想说,就别去戳人伤疤。感情的事,外人最难评判,也最没资格追问。”
“就是,” 潘甜甜也叹了口气,搂住叶舒妤,“伤心事,提一次痛一次。咱们就当不知道吧。”
徐诗梦停下了哼唱,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没接话,只是脚步依旧不疾不徐,脸上的神情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带着微妙讽喻和淡淡怅惘的歌声,只是众人的错觉。
一行人回到教室,午休预备铃刚好响起。教室里已经回来了不少人,嗡嗡的议论声大多围绕着门口那张新贴的“禁带令”,抱怨声、猜测声不绝于耳。
江健鹏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周健的座位——空的。他还没回来。
午休时间马上开始,再不回来,肯定要被记名扣分了。周健到底去哪儿了?那个“朋友”是谁?他和史翩梓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成绩不错的学姐在高考前夕毅然退学,还说出“就当我没出现过”这样的话?
各种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江健鹏又忍不住看向已经坐回座位、正从书包里拿书的徐诗梦。她侧脸平静,仿佛刚才校门口的一切和那首意味不明的歌,都未曾在她心里留下太多痕迹。可他总觉得,她那片沉静的深海之下,有暗流在涌动。而她哼歌时那份轻快下的苍凉,像一根小小的刺,留在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午休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催促着最后一批磨蹭的学生。就在铃声将歇未歇之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周健低着头,侧身闪了进来。他手里握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酸奶,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有些机械。
坐下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校园币,分别递给旁边的汪非凡、吴琦,还有隔了一个过道的江健鹏,甚至也给前座的王鸿文塞了一张。面额不大,都是十元、二十元的。
“给,刚换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起伏,“我朋友帮我排的队,中午人太多了,挤了半天。”
汪非凡接过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咂咂嘴:“行啊周健,够意思!这下有点‘启动资金’了。” 吴琦也笑嘻嘻地收下。王鸿文道了声谢,将钱夹进了书里。江健鹏捏着那张二十元的纸片,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他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
徐诗梦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周健手里那瓶酸奶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到他脸上。周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眼皮,两人目光有一刹那的接触。周健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很快又垂了下去,拧开酸奶瓶盖,小口喝着。
就在这时,周健像是忽然想起,又抽出一张面值五十的校园币,身体前倾,隔着过道,递向徐诗梦。“诗梦,这张给你。”
徐诗梦没有立刻去接。她转过身,正对着周健伸过来的手,目光落在那张纸币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审视。她没有碰钱,只是微微歪头,仔细看着纸币的图案、颜色、纹理,甚至对着窗外光线的角度看了看水印。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工艺品的真伪。
几秒钟后,她才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纸币的一角,接了过来。拿在手里,她又反复对折、展开,感受纸张的韧性和声音,指尖轻轻摩挲着印刷的纹路。
“和之前那些,没什么区别。” 她最终下了结论,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竖起耳朵听的江健鹏他们听。然后,她很自然地将那张五十元币,和自己之前从男生那里“收缴”来研究的几张不同面额的币,叠放在一起,收进了自己的笔袋里,动作流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周健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嗯”,便转回身,继续喝他的酸奶,仿佛刚才给出五十元“巨款”的人不是他。
江健鹏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周健给徐诗梦钱,还是五十的面额……虽然说是“换的”,但为什么偏偏给她?而且徐诗梦接得那么自然,研究得那么仔细……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默契?这个念头让他有点烦躁。但更让他在意的是,中午史翩梓离开时,那句没头没尾的提醒——“他这个人,挺能忍的。你们以后如果和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小心周健?为什么?在江健鹏看来,周健虽然有时候沉默寡言,有点阴郁,但总体还算仗义,对史翩梓也算不错(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分手了),之前一起“跑腿”送外卖、抢“宝剑”、兑换新币,也都积极参与。除了最近情绪明显低落,似乎没什么需要特别“小心”的地方。史翩梓为什么那么说?是因为分手闹得不愉快?还是……周健真的做了什么?
他偷眼打量周健。周健正盯着黑板旁边的时钟发呆,侧脸线条有些僵硬,握着酸奶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看起来,就是一副为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普通男生模样。哪里“能忍”?又有什么需要“小心”的?江健鹏想不通,心里那点因为徐诗梦接过周健的钱而产生的不舒服,和对史翩梓那句话的疑虑混杂在一起,让他整个午休都没能睡着。
下午放学后,为了准备文艺汇演,徐诗梦、叶池、林群、潘甜甜、叶舒妤五个女生,几乎雷打不动地前往学校的艺体中心练习。艺体中心底层有一个不大的舞蹈排练室,周末和晚上常常空着。
江健鹏自然是“随行家属”兼“头号粉丝”,美其名曰“帮忙看看效果”、“提提意见”,实则是舍不得错过任何一点能看到徐诗梦不同面貌的机会。汪非凡、吴琦有时候也会跟着去凑热闹,美其名曰“艺术熏陶”。周健再也没出现过。
排练室里,镜子占满了一面墙。五个女生换上了方便活动的练功服或休闲服,头发利落地扎起。她们要排的舞蹈,确实有些特别。不是那种柔美婉约的中国古典舞,也不是节奏强烈的韩团女团舞,更不是热情的拉丁。音乐是徐诗梦选的一首偏国风电子乐,节奏感强,又有古典乐器音色点缀。她们的动作,既有现代舞的舒展和力度,又融合了一些古典舞的身韵和手势,刚柔并济,带着一种飒爽又灵动的美感。用潘甜甜的话说,就是“又美又帅,男女通吃”!
江健鹏盘腿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却灼热地追随着镜中或镜子前那个清丽的身影。徐诗梦跳起舞来,又是另一番模样。她记动作很快,肢体协调性极好,每个抬手、转身、定格,都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飒爽。当她随着音乐伸展肢体,或做出一个充满力度的控制动作时,那截从宽松练功服袖口中露出的、白皙纤细却隐含力量感的手臂,和那截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柔韧的腰肢线条,都让江健鹏心跳漏拍,口干舌燥。她表情专注,眼神清亮,偶尔因为一个动作没做到位而微微蹙眉,或因为和大家配合默契而嘴角微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牢牢牵动着江健鹏的神经。
他不懂舞蹈,但觉得好看。不,是觉得她真他妈好看。怎么看都好看。安静看书好看,狡黠算计“新币”好看,轻声哼唱悲歌好看,专注画画好看,现在这样挥洒汗水、神采飞扬地跳舞,更是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心里那点“未来老婆”的窃喜和得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排练间隙,女生们累得坐在地上喘气。江健鹏立刻化身“后勤部长”,不知从哪里变出几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砰砰”几声撬开瓶盖,挨个递过去。“辛苦了,喝点水。”
“哇!江大少爷可以啊!服务到位!” 潘甜甜接过,豪爽地灌了一大口。
徐诗梦也接了过去,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瓶身,微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还有细小的汗珠。她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喝着。冰凉甜辣的汽水划过喉咙,她舒服地眯了眯眼,那模样竟有几分像慵懒的猫。
江健鹏看着她喝汽水时滚动的喉结和微眯的眼,心里那点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他傻笑着,自己也灌了一口,觉得这汽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甜。
休息过后,徐诗梦常常会单独练习她的独唱节目《琵琶行》。她不满足于清唱,不知从哪里——大概是音乐老师那里——借来了一个形状小巧、声音空灵的乐器,叫拇指琴。她盘腿坐在地上,将拇指琴放在膝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金属弹片,叮叮咚咚的乐音便流淌出来,干净剔透,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弹的却不是《琵琶行》的伴奏,而是一首旋律简单却动人的流行歌——《起风了》。琴音和她清越的嗓音低低相和: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歌声和琴声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对过往时光的淡淡怅惘。江健鹏听着,看着暖黄灯光下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拨动琴弦的指尖,只觉得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的安宁填满。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听着她的歌声和琴声,该多好。
从此以后,几乎每个晚上,艺体中心的这间小排练室,成了他们固定的据点。排练的间隙,徐诗梦的拇指琴和歌声,成了最动人的背景音。偶尔,会有路过的、好奇的学弟学妹扒在门口偷看,听到入神。潘甜甜有时会大方地招呼他们进来听,小小的排练室里,便时常飘荡着少年人单纯的笑声、琴声、歌声,和汗水的气息。这成了高压学习生活下,一片难得的、闪着微光的秘密花园。
文艺汇演的前一天晚上,自习课。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却没有立刻开始讲课。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静些:
“同学们,有个事情通知一下。明天开始,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教学研讨和听课学习活动,是区里组织的,时间可能有点长,大概十天左右。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不在学校。”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不在的期间,班里的事情,就暂时由黄芬老师——也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代理班主任工作。学校已经批准了。黄老师对大家也很熟悉,希望大家能像配合我一样,配合黄老师的工作,遵守纪律,认真学习。”
他顿了顿,又详细交代了明天文艺汇演的具体安排:上午正常上课,午饭后在礼堂集合彩排,下午正式演出。演出结束后,直接放假。
交代完这些,□□合上教案,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举起手的潘甜甜身上。
“老师,” 潘甜甜站起来,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直率和不解,“我有个问题。您明知道邓校长做的很多事……不太对,为什么好像只有您一个人在反对,在想办法?其他老师,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吗?为什么都……默不作声,甚至有时候还帮着他?”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直接。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向□□,包括角落里的江健鹏和安静坐着的徐诗梦。
□□看着潘甜甜,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他甚至还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无奈,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潘甜甜同学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我就在临走前,再给你们上一课吧。这课,可能比书本上的任何知识都现实。”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你们都听过。对于很多老师来说,教书,是一份工作,一个饭碗,而且,是有编制的,相对稳定的‘铁饭碗’。他们为什么要去反对校长呢?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能多拿工资?能升职?还是能赢得学生的爱戴?爱戴能当饭吃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大家都是打工人,混口饭吃而已。领导说什么,就做什么,不出错,不惹事,安安稳稳把工资拿到手,把班上完,把学生平安送毕业,就是最大的成功。出了问题,有领导顶着,追究责任也追不到他们头上。他们为什么要冒着丢饭碗、被穿小鞋的风险,去‘卖力’地主持公道,去挑战规则呢?没有利益,只有风险的事情,聪明人都不会做。”
“至于我……” □□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声音也沉了几分,“我嘛,一方面是脾气不太好吧。另一方面……我是真的看不上他。有点权力,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肆意妄为,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把学生当工具,当敛财的筹码。我瞧不起这种人,也忍不了。所以,我愿意做那个‘不聪明’的人。但你们要明白,像我这样的‘傻子’,不多。以后你们走上社会,会见到更多‘聪明人’。这,就是现实的一课。”
他说完,教室里久久无声。少年们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从自己尊敬的老师口中,听到关于成人世界规则如此冰冷而真实的剖析。那种理想与现实碰撞带来的冲击,让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有愤怒,有不甘,也有茫然。
江健鹏看向徐诗梦。她依旧坐得笔直,侧脸沉静,目光落在空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江健鹏能感觉到,她周围的气场,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带上了一丝孤独的重量。
晚自习结束,回到女生宿舍。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今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和期待的味道。
演出服已经领回来了,挂在床头或铺在桌上。徐诗梦有两套。一套是她独唱《琵琶行》时要穿的,是仿唐制的齐胸襦裙,颜色素雅,以青白二色为主,裙摆绣着淡雅的缠枝纹,配着一条长长的、绣着流水纹样的披帛,古典韵味十足。另一套是她和四个女生一起跳舞时穿的,款式很特别,上身是改良的短款交领上衣,下身是束口的灯笼裤,整体是深蓝色,带着银色的暗纹,既有现代舞蹈服的利落,又融入了汉元素,帅气又灵动。其他几个女生的舞蹈服也是同系列不同颜色,摆在一起,煞是好看。
叶舒妤坐在自己床边,手指紧张地绞着睡衣的衣角,小脸有些发白。她看了看铺在对面徐诗梦床上的那套精致的古装,又看看自己那套帅气的舞蹈服,声音细细的,带着颤:“诗梦姐姐,叶池姐姐,甜甜姐,林群姐……你们……紧张吗?我、我好紧张……心跳得好快……”
潘甜甜盘腿坐在她旁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紧张什么呀!小舒妤!咱们练了那么久,肯定没问题!到时候你就盯着我看,我带你!”
叶池也温声安慰:“正常都会有点紧张的,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动作和音乐上就好。”
林群点头:“我们是一个整体,互相配合,互相支持,没问题的。”
徐诗梦正在小心地整理她那套古装的披帛,闻言,抬起头看向叶舒妤。昏黄的床头灯下,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紧张。”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以前参加演讲比赛,或者其他活动,台下人更多的时候也有。习惯了。”
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披帛,走到叶舒妤床边坐下,看着小姑娘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诚:“说实话,我其实……害怕很多东西。”
这话让其他几个女生都有些意外。在她们眼中,徐诗梦一直是冷静、强大、似乎无所畏惧的。
徐诗梦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我怕高,怕疼,怕打针,怕去医院,怕很多未知的东西。也怕……表现不好,让人失望。”
她的话让叶舒妤都忘了紧张,呆呆地看着她。
“但是,害怕没有用。” 徐诗梦继续说道,声音沉稳,“因为害怕就不去做,就永远停在原地。我们没得选,总不能因为紧张,明天就不上台了吧?既然一定要上,那不如搏一搏。尽全力去做了,哪怕结果不如意,也比因为害怕而什么都没做要强。至少,对得起自己付出的时间,和……身边一起努力的人。”
她看着叶舒妤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就会告诉自己:身体是我自己的,是由我的大脑控制的。我为什么要怕?有什么好怕的?相信你自己,你可以控制它,你可以做到。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一直练,练到成为本能,练到忘记害怕为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舒妤单薄的肩膀:“你平时总给我糖果,鼓励我。这次,我也给你点东西。”
说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睡衣口袋,摸出一块包装完好的巧克力。她细心地拆开锡纸,露出里面方正的、深褐色的巧克力块,然后,在叶舒妤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将那小块巧克力,塞进了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甜蜜微苦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叶舒妤含着那块突如其来的巧克力,愣愣地看着徐诗梦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一时间忘了紧张,忘了害怕,只觉得一股暖流,混合着巧克力的甜香,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让她冰凉的手指都渐渐回暖。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含糊地说:“嗯!谢谢诗梦姐姐!我、我会加油的!”
徐诗梦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灯光下,五个即将登台的少女,因为共同的紧张、彼此的鼓励、和一块甜中带苦的巧克力,心紧紧靠在了一起。明天,将是她们绽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