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浸湿了他的手指,也打湿了校服的布料。鼻尖萦绕着洗手液的廉价香精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徐诗梦的、清冷的皂角香气。他揉搓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手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红油在清水的冲刷和揉搓下,渐渐化开,颜色变淡。还好,发现得早,污渍没有完全渗进去,应该能洗掉。
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那块污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刚才在食堂,她被溅到汤时微微蹙眉却强作镇定的样子,想起她后背被红油筷子打中时那一瞬间的僵硬,想起她把那瓶雪碧塞给自己时眼中狡黠的光,想起她穿着啦啦队服、阳光下那截白皙的腰和晃眼的腿……
心跳又开始不规矩。
妈的,江健鹏,你真是没救了。他对自己说。
但手上揉搓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仔细。冰凉的水流划过手背,却浇不灭心底那股悄然升腾的、滚烫的悸动,和一种想要将她好好护在身后、不让任何人欺负的、强烈的冲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水房的窗户,照在他湿漉漉的手上和那件渐渐恢复洁白的校服上,也照在他微微发红、却异常认真的侧脸上。
下午的赛场,空气仿佛被正午的烈日炙烤过,又被人群的喧嚣反复捶打,黏稠而燥热。看台上的呐喊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混合着塑胶跑道被曝晒后的微腥气味。上半场的平局像一根紧绷的弦,让下半场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然而,这火药味很快变得不对劲了。
一中队员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粗野凶悍。传球不再是朝着空档,而是刻意地、带着风声砸向田家炳队员的脑袋和胸口;防守时不再是卡位拦截,而是明目张胆地亮出鞋钉,冲着脚踝和小腿去;冲撞更是毫不收力,带着一股要把人直接撞出场外的狠劲。
“砰!” 汪非凡被一记侧面冲撞顶得踉跄倒地,捂着肋部半晌没爬起来。
“嘶——” 吴琦为了躲开冲着面门来的高速传球,扭到了脚踝,痛得龇牙咧嘴。
替补席上的队员一个接一个被替换上场,又很快带伤下来。场边的队医忙得团团转。
看台上的学生们从一开始的激昂加油,渐渐变成了愤怒的嘘声和斥骂:
“犯规!这他妈是踢球还是踢人?!”
“裁判!眼睛呢?!这都不吹?!”
“一中你们要不要脸?!”
然而,站在场边、袖子上别着“裁判”袖标的学生会学生(据说是李培慈临时安排的),面对如此明显的恶意犯规,却像是瞎了一样,只是偶尔敷衍地吹几声短哨,示意“比赛继续”,对一中队员的恶劣行径视若无睹。那袖标在此刻,成了最讽刺的装饰。
江健鹏在场上奔跑、拼抢,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痛酸涩。他的球衣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对方一次次的恶意侵犯,裁判一次次的纵容,像火上浇油,烧得他胸腔里怒火翻腾,但更多的是必须顶住的压力和憋屈。不能乱,不能中计。他看着同样在咬牙坚持的汪非凡、吴琦,还有替补上来的队友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更精准的传球、更灵活的跑位来应对。
看台上,潘甜甜她们早已脱掉了外套,不顾那惹眼的穿着会引来多少目光,奋力地挥舞着手摇花,声嘶力竭地喊着“一班加油!”“田家炳加油!”。徐诗梦也站在其中,天蓝色的队服被汗水浸湿了肩背,脸颊因为呐喊和炎热泛着健康的红晕,马尾随着动作甩动。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看着他一次次被侵犯,又一次次爬起来,眉头不自觉地蹙紧,喊出的加油声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
比赛在一种诡异而惨烈的气氛中,艰难地推进到70分钟。记分牌上,8:8的比分像一对嘲讽的眼睛。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体力也濒临极限。
补水暂停的哨声如同天籁。江健鹏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场边,双腿像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糊住了视线。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猛灌,一瓶水瞬间下去大半,却依然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就在这时,一瓶拧开盖的、冒着细密气泡的深褐色饮料,递到了他面前。是徐诗梦。
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场边,就站在他一步之外。天蓝色的上衣被汗水勾勒出起伏的曲线,脸颊潮红,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脖颈。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饮料又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没有了上午的狡黠戏弄,也没有了平时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的注视。
江健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是可乐。他看了一眼瓶口,又看看她。她手里还拿着半瓶同样的可乐,似乎是她自己喝过的。
没有犹豫,没有怀疑(也许是累得顾不上,也许是别的),他仰头,就着她递过来的瓶口,将剩下的小半瓶可乐一饮而尽。冰凉的、带着刺激甜味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瞬间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爽,也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和疲惫感。
喝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喝过的。瓶口或许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和气息。这个认知让本就被汗水蒸腾得发烫的脸颊,热度又攀升了一层。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没有丝毫被捉弄的警惕或恼怒,反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熨帖的暖意。
更让他意外的是,徐诗梦并没有离开。她收回了空瓶,然后,拿起了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把折叠纸扇,站在他身侧,轻轻对着他扇起了风。
扇子摇动的幅度不大,力道很轻,带来的风也微乎其微,在这燥热的午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微微抿着唇,侧着脸,专注地、一下一下扇动的样子,却像一幅定格的画面,撞进了江健鹏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
没有言语,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一瓶她喝剩的、毫无恶作剧的可乐,和几下笨拙的、没什么实际作用的扇风。
可就是这简单的、近乎沉默的举动,却像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他胸膛里大半的燥火和戾气,也奇异地抚平了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一股混杂着感激、讶异,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他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和扇动扇子时轻轻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刚才在场上受的那些冲撞、憋的那些火气,好像……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谢了。” 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徐诗梦扇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看他,也没回应,只是睫毛垂得更低了些,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扇子却摇得更认真了些。
短暂补水后,比赛继续。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铅灰色的云层,光线变得晦暗。最后十分钟,双方都已筋疲力竭,动作变形,但眼神里的胜负欲却燃烧到极致。细雨开始飘落,细密冰凉,打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机会出现在终场前最后一分钟。江健鹏在中场抢断成功,用尽最后的气力,带球狂奔!甩开一个防守,晃过第二个,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名后卫和空荡荡的球门!看台上的呐喊声达到了顶点!
起脚!抽射!足球如同出膛炮弹,撕裂雨幕,带着所有人期盼的目光,直挂球门死角!
“进了!要进了!” 无数人已经准备欢呼。
然而,就在足球即将越过门线的刹那——
“哐当!!!”
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
一侧的足球门框,那锈迹斑斑的金属立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倒下的立柱不偏不倚,恰好砸中了疾飞而来的足球!
“砰!”
足球被坚硬的钢管猛地弹开,高高飞起,又无力地落下。而一中的守门员,则被倒塌的球网和横梁兜头罩住,狼狈地摔在泥水里。
整个操场,瞬间死寂。只有细雨沙沙落下。
这戏剧性到荒谬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即将到手的胜利,以这样一种离奇到可笑的方式被终结。裁判也傻了,半晌才吹响常规时间结束的哨声。
8:8。进入点球大战。
雨水渐渐变大,打湿了草坪,也浇冷了方才沸腾的热血。点球大战的气氛凝重而诡异。一中的队员脸上带着侥幸和后怕,田家炳这边则是憋屈和不甘。
吴琦第一个上前,助跑,射门,球进!干脆利落。
汪非凡紧随其后,顶着压力,同样一脚命中。
对方也罚进两球。
轮到江健鹏。他是最后一个主罚者。此刻,雨已经不小,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球衣,顺着下巴滴落。他站在罚球点前,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也能听到看台上同伴们压抑的呐喊。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熟悉的方向。
徐诗梦就站在场边,没有打伞,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天蓝色的队服颜色变深。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喊叫,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那样看着,眼神沉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江健鹏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退,助跑,摆腿,射门!
足球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穿过雨幕,狠狠撞入球网!守门员判断错了方向!
“耶——!!!” 压抑了整场的田家炳学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虽然赢得狼狈,虽然过程憋屈,但终究是赢了!
江健鹏被狂喜的队友们扑倒在地,叠罗汉庆祝。雨水和泥泞沾了满身,他却畅快地大笑起来。目光穿过人群缝隙,再次寻找那个身影。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似乎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然后,转身,和潘甜甜她们一起,悄悄离开了喧闹的场地。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颁奖仪式草草结束后,江健鹏、汪非凡、吴琦、王鸿文、林群等十个人,带着一身疲惫和未消的怒火,直接找到了那个袖标还没摘下的“学生裁判”。
“裁判!” 江健鹏拦住他,语气还算克制,但眼神很冷,“今天一中那么多危险动作,恶意犯规,你为什么一个都不吹?最基本的保护球员都做不到吗?”
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生显然被他们的气势吓到,瑟缩了一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嗫嚅道:“我、我没学过足球裁判……是李培慈部长临时让我来顶一下的……他说,就说比赛时间,还有告诉我点球怎么踢……其他的规则,我、我也不太懂……”
“不懂?!” 汪非凡气笑了,“不懂你就敢上去吹?那么多冲着人去的犯规你看不见?!”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算犯规……” 男生脸涨得通红,急得快哭了,“部长就说,看着别出大事就行……具体、具体的我真不懂……”
看着他那副老实又惶恐的样子,不似作伪,十个人心里的怒火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寒。
“我操……” 吴琦低声骂了一句,“绝对是老邓搞的鬼!”
“找个完全不懂规则的学生当裁判,纵容一中下黑手……” 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他是根本没想让我们赢,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我们会不会受伤,只想让比赛‘顺利’进行,给一中那边一个‘交代’?”
“假球!这他妈就是一场被安排好的、肮脏的假球!” 汪非凡咬牙切齿。
林群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加难看:“中午在食堂,老邓被黄大芬拉走,说是去和一中的校领导‘谈话’……看来,谈的不只是‘交流’吧?”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临时更换的不懂规则的裁判,一中队员突然升级的恶意犯规,裁判匪夷所思的“眼瞎”,甚至最后那离奇倒塌的门框……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真相:这场比赛,从始至终,可能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技,而是某些人权力交换或利益勾连下的丑陋表演。他们这些在场上拼命的队员,不过是被随意摆布、甚至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沉。胜利的喜悦被这冰冷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腔的愤怒、憋屈,和一种深切的、对这片校园最后一点幻想的破灭。
江健鹏握紧了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场上徐诗梦递来的那瓶可乐,和她沉默扇风的侧脸。那片刻的、未被污染的温柔与关切,在此刻周遭的肮脏算计映衬下,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想要守护。
他抬起头,看向宿舍楼的方向。他知道,她大概已经回去了。
这场荒诞的比赛结束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足球赛后的夜晚,校园重归寂静,但白日喧嚣的余韵和某种躁动的情绪,依旧沉淀在空气里,随着晚自习的灯光弥漫开来。高二一班的教室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讨论题目的低语。没有老师在讲台前板书或巡视,这难得的“自治”时刻,却因白天的剧烈消耗,让不少人的眼皮开始打架。
江健鹏就是其中之一。他几乎是将自己“扔”进椅子的,高强度的比赛、紧绷的神经、胜利后得知真相的憋闷,以及体力透支后的虚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此刻,他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徐诗梦的方向侧着,睡得昏天暗地。平日里总带着点嚣张或别扭神情的脸,在灯光下只剩一片毫无防备的恬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颤动。额发被汗水打湿过又干透,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潘甜甜写完一题,抬起头活动脖子,目光扫到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江大少爷,眼珠一转,玩心顿起。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过来,伸出食指,坏心眼地戳了戳江健鹏露在臂弯外的脸颊。指尖触感温热,带着少年深睡中特有的柔软弹性。
戳一下,没反应。又加重力道戳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臂弯缝隙,轻微地传来。
“睡得真死啊……” 潘甜甜用气声对斜前方的徐诗梦说,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跟被麻醉了似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徐诗梦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凝神思索,闻言笔尖微顿,抬起眼。目光掠过旁边那个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路障”。他侧脸被手臂压得微微变形,嘴唇无意识地抿着,褪去了白天的凌厉和汗水,在教室顶灯的冷光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甚至有点傻气的柔和。看着潘甜甜像戳面团一样戳他,他却毫无所觉的样子,徐诗梦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迅速隐去,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纵容的微光,却没能逃过一直偷偷注意着她的潘甜甜。
潘甜甜心里“哦豁”一声,正想进行下一步“骚扰”计划,徐诗梦却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适可而止。潘甜甜撇撇嘴,收回手,但兴致不减,又凑近徐诗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哎,诗梦,你说咱们今天赢了,学校会不会表示表示?发个奖杯奖牌啥的?你可是功臣之一,啦啦队队长呢!想想一中那群人,脏动作那么多还输了,脸都绿了吧?哈哈!”
徐诗梦的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奖杯奖牌?以那位邓校长的风格,怕是难。不寻个由头克扣他们的“功劳”或“补贴”就算不错了。不过,赢总是好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的画面:他在场上被撞倒又爬起的狼狈,补水时接过她递去的可乐仰头痛饮的喉结滚动,点球前隔着雨幕望过来的那一眼……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陌生的涟漪。她微微抿唇,将这点异样压下去,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课间休息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宁静。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徐诗梦也想去洗手间,但视线落在旁边——江健鹏睡得正沉,他的椅子为了睡得舒服,往后挪了不少,椅背几乎抵着她的桌子边缘,一双长腿更是肆无忌惮地伸到了过道,将她出去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后门倒是开着,但她的座位在第三排,从后面绕一大圈实在麻烦。
潘甜甜见状,立刻明白了她的窘境,眼珠一转,自告奋勇:“这有什么难的!看我的!” 她说着,利落地踩上徐诗梦的椅子,双手一撑,灵巧地爬上了徐诗梦的课桌,然后转身,朝还站在地上的徐诗梦伸出手,压低声音催促:“快!从桌上跨过去!他睡得跟猪一样,发现不了!”
徐诗梦看着近在咫尺的课桌,又瞥了一眼旁边呼吸平稳的“路障”,犹豫只是一瞬。内急战胜了那点微妙的矜持。她握住潘甜甜的手,借力也踩上了自己的椅子。桌子轻微晃动了一下,但还算稳当。她小心翼翼地站直身体,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健鹏。
他依旧保持着侧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头顶上方即将发生的“越障行动”毫无所觉。
徐诗梦稍稍定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腿,准备从自己的桌子跨到江健鹏的桌子上,然后再跳到过道。她今天穿的校服裙长度及膝,里面是贴身的黑色打底裤。动作间,裙摆因抬腿而微微上扬,勾勒出纤细的腿部线条。
然而,就在她重心转移,右腿抬起至最高点,裙摆扬起一个微妙弧度的瞬间——
下方,那个被认为“睡得跟猪一样”的人,毫无预兆地,动了。
江健鹏其实在潘甜甜戳他脸时,意识就模糊地苏醒了一丝,只是倦意如同厚重的棉被将他包裹,懒得分神理会。后来隐约听到她们压低声音说话,还有窸窣的动静,他也只当是寻常课间嘈杂,并未在意,继续沉溺在半梦半醒的舒适区。直到感觉头顶光线似乎被什么遮挡,有人靠近的气息,他才迷迷糊糊地、凭着本能,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沉重的眼皮,想看看怎么回事。
这一看,视线恰好撞上一片近在咫尺的、因抬腿动作而完全展露的风景。
纤细的脚踝,线条优美的小腿,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打底裤紧贴肌肤,更衬得那腿型笔直修长。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掠过膝盖,是校服裙柔软的百褶下摆,以及……裙摆扬起处,那一抹被黑色打底裤边缘微微勒出的、极其细微的、属于大腿根部柔软肌肤的凹陷轮廓,还有更上方,因姿势而隐约显露的、浅杏色布料的一线边缘……
“!!!”
江健鹏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残存的睡意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穿,轰然溃散!血液仿佛倒流,又猛地全部冲向头顶,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爆红,烫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流的轰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膜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视网膜上灼烧般定格的画面——玉足,白腿,裙摆下的惊鸿一瞥……
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视觉冲击和随之涌起的、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与罪恶感,让他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极其僵硬地、重新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更死死地埋进臂弯深处!动作快得差点扭到脖子,手臂肌肉都绷紧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贴着的校服袖子布料,迅速被脸上惊人的热度焐热。
而桌上,徐诗梦已经顺利完成了跨越,在潘甜甜的接应下,轻盈地落到了过道上。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下方那个“沉睡者”极其短暂、极其不自然的“惊醒”与“再昏迷”。
“搞定!” 潘甜甜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拉着徐诗梦,“快快快!”
两个女孩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远去,江健鹏才敢极其缓慢地、做贼似的,从臂弯里抬起一丝缝隙,确认她们真的离开了。
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以濒临报废的速度狂跳不休,震得他头晕目眩。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连脖颈都红透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粥,全是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画面。白皙的脚踝和小腿,裙摆下惊鸿一瞥的轮廓,还有那抹浅杏色的边缘……是、是她贴身的……
要死了!江健鹏在心里无声地哀嚎,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变态,偷窥了绝不能窥视的隐秘。可那画面却像烙印,死死刻在脑海,挥之不去,反而带来一阵阵更加强烈的燥热、心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罪恶感的隐秘悸动。
他再也不敢睡了,也不敢有任何大动作,就那么僵硬地趴在桌上,假装自己从未醒来,一直沉睡。鼻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混合着教室里的书本油墨味,此刻却如同催化剂,让他心跳更乱。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混乱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再次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徐诗梦和潘甜甜也说笑着走了回来。依旧是原路返回,再次上演“桌面跨越”。这次江健鹏学乖了(或者说不敢再“醒”),死死闭紧眼睛,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连呼吸都屏住,刻意放到最轻最缓,直到她们安全落地,坐回座位,脚步声停歇,他才敢偷偷地、极小幅度地换了口气,但脸上的热度丝毫未减,心里那点带着强烈罪恶感的隐秘悸动,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教室前门被推开,黄卫章带着几个臂戴“团委”红袖章的干事,脸色严肃地走了进来。原本还算松弛的自习气氛瞬间紧绷。今天比赛,不少人都偷偷带了手机或零食回来,此刻都心里打鼓。
“临时抽查,大家配合一下。” 黄卫章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几个人开始分头检查课桌和书包。
检查到汪非凡和周健这边时,出了状况。
汪非凡的课桌抽屉里,赫然躺着四个空奶茶杯和三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周健的桌肚里,则用塑料袋装着整整七份还没拆封、红油鲜亮的凉面!
“这是什么?” 黄卫章指着那堆“罪证”,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汪非凡干笑两声,试图蒙混:“黄书记,这、这都是我自己喝剩下的,今天踢球太耗体力了……” 周健也赶紧点头,额头冒汗:“对对,凉面也是,晚上饿了,多备了点……”
“自己消费?” 黄卫章语气不变,“如果真是自己吃,现在,就在我面前,把这些东西吃完喝完。如果能当场‘消费’完毕,算你们个人行为,不予追究。如果不行……” 他拿出记录本和笔,“签字,东西没收,个人扣操行分十分,班级扣五分。”
“啊?!” 汪非凡和周健脸都绿了。当着黄卫章的面吃完喝完?
周健看着那七份红油凉面,喉结滚动。这都是他批来准备晚点加价卖的“货”,本钱还没回!一咬牙,他拆开一次性筷子,端起一份凉面,埋头猛嗦!一份,两份,三份……吃到第三份,胃里已经翻江倒海,满嘴都是油腻的辣椒和花生碎味,额头冒出冷汗。但他不能停,看着剩下的四份,他眼睛一闭,心一横,解开校服裤子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嘴里塞!
旁边同学看得目瞪口呆,想笑又死死憋住,肩膀直抖。连假装看书的江健鹏,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暂时从自己的心慌意乱中挣脱片刻,看着周健那副“就义”般的吃相,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第四份,第五份……周健吃得脸色发白,嘴唇都被红油辣得通红。第六份下肚,他感觉食物已经顶到了喉咙口。第七份,他几乎是机械地、痛苦万分地往嘴里扒拉,红油顺着嘴角流下,形象全无。最后一口勉强咽下,他猛地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对黄卫章挤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黄卫章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转向面如土色的汪非凡。
汪非凡看着那加起来起码两三升的液体,脸也白了。他硬着头皮,拿起一瓶可乐,“咕咚咕咚”猛灌,又灌下一杯奶茶……喝到第三瓶可乐时,他实在不行了,感觉肚子快要爆炸。
电光石火间,汪非凡眼珠一转,抄起剩下那瓶没开的可乐和一杯奶茶,脸上瞬间堆起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几步窜到黄卫章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哎哟!黄书记!晚上还亲自带队检查,辛苦了辛苦了!喝点东西,解解乏!您看,我们这就是点吃的喝的,小问题,小问题!还劳您费心,真是不好意思!您歇着,歇着!”
黄卫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硬塞进手里的饮料,又抬眼看看汪非凡那张写满“懂事”“上道”的脸,一直严肃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动,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近乎“算你识相”的意味模糊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顺手把饮料递给旁边一个干事,没再追究汪非凡到底能不能喝完,只是扫了一眼强忍呕吐、快要虚脱的周健,淡淡道:“行了。下不为例。” 然后,他转向全班,提高了声音:“另外通知一件事。经学校研究,为‘表彰’此次足球友谊赛获胜,并‘丰富’学生课余生活,将于下周组织为期三天的研学旅行。具体行程和费用,明天会由各班班主任下发通知,原则上‘自愿’参加。好了,继续自习。”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了教室。
门刚一关上,教室里压抑的哄笑和议论瞬间爆发!
“研学?!真的假的?老邓转性了?”
“得了吧!肯定又要交一大笔钱!还不知道去什么荒山野岭!”
“就是!还‘自愿’?到时候肯定各种软硬兼施!”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而汪非凡和周健这边,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周健已经再次冲向了厕所。汪非凡揉着鼓胀如球的肚子,一脸劫后余生的虚脱。
“卧槽!周健真乃神人也!七份凉面!猪八戒投胎吧?!”
“采访一下天蓬元帅,现在胃部是否已开辟出新的次元空间?”
“你的胃是连接了异次元口袋吗?哆啦A梦看了都直呼内行!”
同学们围着刚从厕所回来、脸色惨白如纸、走路打飘的周健,毫不留情地调侃。周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瘫在椅子上,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江健鹏听着周围的喧闹,又回想黄卫章临走前那个微妙笑容和“研学”通知,眉头不自觉蹙起。赢了场球就搞研学?还“自愿”?老邓会有这么好心?他几乎能嗅到其中隐藏的算计和铜臭味。但看着周围同学因为“可以离开学校几天”的消息而暂时流露出的兴奋和期待,他将疑虑压了下去。
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
徐诗梦似乎对刚才的闹剧和研学消息都无动于衷,依旧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本,侧脸在灯光下沉静如玉,只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白皙的颊边,随着她极其轻微的呼吸,若有若无地颤动。
江健鹏看着她,上午那惊心动魄的“意外一瞥”和此刻她沉静的侧影交织在一起,刚刚稍退的脸热再次卷土重来。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书,心里却像有无数只爪子在挠,再也静不下来。
研学?和她一起去?离开学校三天?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隐秘的、带着期待和不安的涟漪,将他心中因老邓可能存在的算计而产生的阴霾,都冲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