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平原一望无际,在暮色中化作一片柔软的深灰。徐诗梦靠在窗边,额角轻轻抵着微凉的车窗。
这是她第三次来江海。
但这一次不同。高二下学期,转学,或许要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心里那点高兴很淡,像投进深湖的小石子,咚一声后就沉下去,涟漪也很快散开。更多的是某种悬空的不踏实感。母亲在电话里说,已经联系好了,暂时寄住在父亲一位旧识的阿姨家。那位阿姨是某集团董事长的夫人,家里宽敞,人也好相处。
“就当自己家一样。”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的温柔。
徐诗梦轻轻吐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自己家?她有点想象不出。
耳机里流淌了两个小时的纯音乐终于停下。她摘下降噪耳机,车厢里各种细微的声响瞬间涌了进来——后座压低的通话声,斜前方视频外放的轻微噪音,还有列车行进时恒定不变的嗡鸣。说是静音车厢,其实也只是相对安静罢了。
她抿了抿唇,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远方城市的灯火已经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像倒扣的星空。
晚上九点零七分,徐诗梦提着白色的行李箱,站在了江海市高铁站巨大的出站口前。人流在身边穿梭,各奔东西。导航显示,去往阿姨家的地铁需要换乘两次,总计时长超过一个小时。
算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让有点发胀的太阳穴缓一缓。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骨碌碌的轻响,她跟着指示牌,走进了与车站相连的大型购物中心。
属于城市的、年轻人的夜晚刚刚开始。商场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食物和暖气的混合气息。店铺橱窗明亮耀眼,人群三三两两,笑声和谈话声嗡嗡地汇成一片背景音。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直到鼻尖嗅到一丝熟悉的、醇厚的焦香。
是一家咖啡店。原木与黑色金属搭配的装潢,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推门走了进去。
暖意和更加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店里人不多,角落里有几个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顾客,靠窗的沙发座是空的。她的目光扫过价目表,最后落在吧台后那个正在擦拭咖啡机的人影上。
那人抬起头来。
徐诗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是个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和她差不多,或许大一两岁?穿着合身的黑色店员制服,衬得皮肤很白。个子很高,肩膀的线条在制服下显得清晰利落。最抓人的是那张脸——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清爽又英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在顶灯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江健鹏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走进来的女孩……很扎眼。不是衣着或妆容多么夸张,恰恰相反,她穿得很简单,浅蓝色的牛仔裤,一件看起来柔软又保暖的米白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皮肤很白,是那种通透的、没什么血色的白。五官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漂亮,但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看过来时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湖面。
他见过不少来店里的漂亮女孩,但这一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站在那儿,周遭闹哄哄的背景音好像都自动褪色虚化了,只剩下她安静又有点疏离的身影。
职业性的微笑下意识就扬了起来,但江健鹏自己都没察觉,这个笑容比平时对着顾客时要真切那么一点点。“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徐诗梦的视线已经落回了价目表上。她微微偏着头,认真看着那些花哨的名称。目光在某一行停顿了。
“奥斯特洛夫斯基?”她轻声念出来,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这名字……好怪。
江健鹏立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啊,这款是谐音梗特调。”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年轻人推销自己得意作品时的活泼,“‘奥’是奥利奥碎,‘斯’指的是巧克力慕斯,搭配我们的特浓咖啡基底,所以叫‘奥斯特洛夫斯基’。口感挺有层次的,甜和苦平衡得不错,很多人喜欢。”
他说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脸上。她睫毛很长,垂下眼看价目表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徐诗梦的视线又往下挪了一点。“拿破仑……”这个她知道,一种千层酥皮蛋糕。
“拿破仑我们用的是改良的酥皮,夹层是香草和新鲜的覆盆子果酱,不会太甜腻。”江健鹏继续介绍,手指在价目表上轻轻点了几个位置,“这几个都是最近比较受欢迎的搭配,像这个‘椰云冷萃’,上面是打发的椰子奶盖,很清爽。还有‘橘香摩卡’,里面加了真正的橙皮丁……”
他说得挺认真,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但女孩只是安静地看着价目表,偶尔眨一下眼,脸上始终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好奇,也没有被打动的迹象。
江健鹏心里那点隐隐的、想让她试试看自己推荐饮品的小火苗,噗地一下,有点熄了。尴尬后知后觉地爬上来。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可能嫌烦?或者根本不想听这些?
他嘴角的笑容有点僵,正想不着痕迹地收敛一下过于“热情”的态度,说一句“您慢慢看”。
就在这时,徐诗梦忽然抬起眼,看向他。然后,她双手在身前轻轻合十,指尖抵着指尖,一个有点孩子气又莫名认真的小动作。
“哥哥,”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但很清晰,“给我一杯大杯冰美式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糖。”
江健鹏愣了一下。
冰美式。不要糖。大杯。
他下意识地确认:“美女,我们家的深烘豆子做的冰美式,不加糖的话……可能会比较苦。”他试图让自己的提醒听起来更像个善意建议,而不是质疑她的选择,“很多客人都说受不了那个纯粹的苦味,至少要加一份糖浆或者奶。”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极细微的弧度,但因为她表情一直很淡,这点变化就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江健鹏的话咽了回去。“……好的,一杯大杯冰美式,去糖。”他手指在点单屏上操作,心里却嘀咕开来。这姑娘……长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需要被小心翼翼照顾的漂亮模样,口味倒是挺……硬核。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移开了视线,正望着旁边展示柜里的蛋糕模型,侧脸线条柔和又平静。
苦就苦吧。他按下确认键,转身去准备饮品。反正提醒过了。
浓缩咖啡液从机器中汩汩流出,注入盛满冰块的塑料杯。深褐色的液体迅速在透明冰块间弥漫开来。他熟练地接上饮用水,盖上杯盖,贴上标签。递过去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她的。
很凉。像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您的冰美式,小心拿好。”他脸上重新挂起标准笑容。
徐诗梦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手指捏着杯壁,转身走向靠窗的那个空沙发座。她的行李箱就立在桌边,安静地靠在那里。
江健鹏看着她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窗外商场中庭的灯光出神。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本就光洁如新的咖啡机手柄,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杯冰美式,她真的能喝得下去吗?
晚上十一点,打烊的音乐终于响起。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锁好门,江健鹏长长地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脱下那身黑色制服,换回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他才感觉真正放松下来。
“走了走了,饿死了。”好兄弟周健早就收拾妥当,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抛接着一串钥匙。
两人并肩走出商场,夜晚的凉风一吹,江健鹏精神了些。“鹏哥,说真的,”周健撞了一下他肩膀,“我就不明白了,你干嘛非要来这儿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那点工资还没你半个月生活费多吧?图啥啊?”
江健鹏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橙子味在舌尖化开。他含糊道:“你懂什么,这叫艺多不压身。等哪天我成了特级咖啡大师,你给我擦皮鞋都不配。”他故意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的音调,带点夸张的戏剧腔。
周健“切”了一声:“得了吧鹏哥,就凭你家那条件,不用等你成大师,我现在就愿意给你擦皮鞋——前提是你得付钱。”他笑嘻嘻地勾住江健鹏脖子,又凑近点,压低声音,“哎,说正经的,你游戏打到啥段位了?新赛季快开了,听说鸿文那小子都冲上‘穹宇’了,真的假的?”
江健鹏脚步一顿,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这么快?他开挂了还是找陪玩了?”他边说边摸出手机,“我才‘辉月三’,最近都没什么时间打。上号上号,抓紧时间搞两把,地铁上信号还行。”
两人钻进地铁站,这个时间点,车厢里人不算太多,但也没空到能随便躺。他们找了个靠近车厢连接处的角落站着,背靠着厢壁,迅速掏出手机登录游戏。
匹配,选角色,加载。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点按,压低声音交流着战况。
“左边左边!我控住了!”
“奶我一口!我没状态了!”
“我靠这伤害……没了。”
“啧,又没了。”
两局结束,屏幕上双双弹出“失败”的字样。江健鹏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高强度集中精神后,疲惫感和饥饿感一起涌了上来。晚上就随便啃了个三明治,这会儿胃里空得难受。
眼睛还盯着灰下去的屏幕,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周健拎着的塑料袋里摸——这家伙下班前在商场超市买了点水果。
指尖触到冰凉圆润的颗粒。是葡萄。他也没看,捏了一颗就塞进嘴里,牙齿一咬,清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迅速抚慰了干渴的喉咙和叫嚣的胃。
嗯?还挺甜。江健鹏有点意外。周健这小子平时买东西眼光挺随性的,这次葡萄挑得不错啊。
一颗下肚,反而更饿了。他干脆又摸了一颗,两颗,三颗……手指在塑料袋里摸索着,一颗接一颗,不知不觉就吃了十几颗。冰凉清甜的感觉暂时压下了饥饿,他满足地咂咂嘴,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健怎么没动静?也没见他吃。
他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旁边的人。“欸,你也吃啊,挺甜的……”话说一半,他感觉怼到的触感不太对。周健那小子穿着厚外套,怼起来应该是软中带硬的,可现在胳膊肘碰到的,感觉更……单薄?而且,似乎还有点细微的、属于衣料的摩擦声。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头。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白色的板鞋,鞋边纤尘不染。往上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布料看着柔软。再往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大衣下摆,在车厢偶尔晃动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心脏也跟着一点点提起,悬到了嗓子眼。
最后,对上了一张脸。
一张极其漂亮,也极其冰冷的脸。
皮肤很白,此刻在车厢冷白的灯光下,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色很淡。而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什么情绪,但那股天然的、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比下午在咖啡店时还要强烈十倍。
是那个女孩。那个点了大杯去糖冰美式的女孩。
徐诗梦。
她手里,正拿着那个浅灰色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所剩不多的、紫莹莹的葡萄。而江健鹏的右手,还僵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葡萄冰凉的触感,和……刚刚伸进别人袋子里的触感。
时间好像凝固了。地铁运行的轰鸣、报站声、其他人的低语,瞬间潮水般退去。江健鹏只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社死的尴尬。
他……他刚才吃的葡萄……是她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另一侧。周健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两步开外的地方,正背对着这边,低头猛戳手机,肩膀还可疑地一耸一耸。
这混蛋!他绝对是故意的!
江健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想道歉,想说点什么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脸上火烧火燎,他感觉自己耳朵肯定红透了。
徐诗梦的目光,从他僵住的手,慢慢移到他涨红的脸上,又移回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抿紧的唇线,似乎更用力了一点点。
然后,在江健鹏几乎要原地爆炸的注视下,她平静地伸出手,从袋子里捏出一颗葡萄。指尖莹白,和深紫色的葡萄形成鲜明对比。
她将那颗葡萄,递到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江健鹏能看清她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和指尖细微的纹路。
“还吃吗?”她问。声音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就只是很平淡的三个字。
可就是这平淡的三个字,让江健鹏浑身的血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那颗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葡萄,被不容拒绝地、轻轻按进了江健鹏僵硬的掌心。
紫莹莹的,沾着一点冰凉的水汽,躺在他汗湿的手心里。
徐诗梦没再看他,也没再看那袋少了十几颗葡萄的塑料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平静地将塑料袋的提手在腕上绕了绕,转身,随着到站后开启的车门,汇入了下车的人流。米白色的大衣下摆轻轻一晃,就消失在了车厢外。
江健鹏整个人还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只有手心里那颗葡萄的存在感异常清晰,冰凉,又带着点诡异的、灼人的温度。
“我去……鹏哥,发什么呆?到站了!下啊!”周健猛地拍了他后背一下,这才把他从石化状态拍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紧手心(那颗可怜的葡萄大概被攥成了葡萄泥),另一手猛地拽住周健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挤下车门。
“哎哎哎鹏哥你慢点……”
站台上,江健鹏目光急急搜寻。看到了!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朝着出站电梯的方向。他下意识想追上去,至少……至少说声对不起,或者解释一下那该死的误会?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以为是兄弟的水果结果吃错了还吃了你一大串”这种离谱事。
可他脚步刚动,前面的徐诗梦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步伐似乎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明明看起来走得不急不缓,可距离就是悄然拉开了。
江健鹏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他好歹是校田径队的,短跑爆发力不差,平时走路也比一般人快。这姑娘……看着纤细,腿倒是挺长,步子迈得这么稳?
周健在旁边喘了口气:“鹏哥,你看啥呢?走啊,不是要去你家吃饭吗,我妈还说今晚有重要客人,让我早点……”
“闭嘴!”江健鹏烦躁地打断他,眼睛还盯着前方快要消失在转角的身影。追上去道歉的冲动,和另一种“算了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何必自讨没趣”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最后那点微妙的、属于青春期男生的别扭自尊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过就是个意外。一个有点尴尬、有点丢脸的意外。这城市这么大,以后大概不会再遇到了。道歉?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因为“偷吃”和“被当场抓获”而烧起来的火辣辣的尴尬,慢慢冷却成一种闷闷的、挥之不去的感觉。手心里的黏腻提醒着他刚才的窘态,他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
“喂,你刚买的葡萄呢?”他没好气地问周健,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转移这份莫名的不爽。
周健一脸茫然:“葡萄?我什么时候买葡萄了?我买的是青提啊!”他晃了晃自己手里另一个小小的、装着小番茄和青提的透明盒子。“话说鹏哥,你手里哪来的葡萄?”他眼睛尖,瞥见江健鹏手指间一点可疑的紫色痕迹,又联想到刚才地铁上那诡异的一幕和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孩,恍然大悟,表情变得促狭起来,“哦——!葡萄?冰美式?我去鹏哥,不至于吧!你家那么大产业,缺这一口?难道你在咖啡店打工,还顺……顺点儿边角料回家?”
“顺你个头!”江健鹏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换来周健嗷一嗓子。“少废话,赶紧走,去我家吃饭。”
两人吵吵嚷嚷地找到出站口,刷卡,走上地面。夜晚的风带着寒意,让江健鹏发热的脑子清醒了点。他目光下意识地又在站前广场扫了一圈。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似乎在等车。昏黄的路灯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但那份独自伫立的安静,依然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心里那点“道歉”的小火苗又微弱地闪了一下,但很快被自己按灭。算了,别过去讨嫌了。他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电话打给了备注为“江女士”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带着笑意的、显然心情很好的女声:“喂?小鹏啊,下车啦?”
“嗯,妈,我刚出地铁站,这边不好打车,您看方不方便让司机……”他话没说完。
“哎呀,我说小鹏啊——”江英拖长了调子,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甚至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戏谑,“都这么大个人了,堂堂男子汉,该不会连自己家都找不回去了吧?还要妈妈派车去接呀?”
江健鹏:“……”
“这大晚上的,”江英继续慢悠悠地说,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轻柔的音乐声,“实在不行呢,你就凑合一下,在你打工的那个商场里的‘失物招领处’待一晚上?明儿一早,我再去把你‘招领’回来,你看怎么样?”
“妈!”江健鹏额头青筋跳了跳。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自己想办法回来哦,妈妈忙着呢,今晚有贵客。挂了哈,路上注意安全,乖。” 电话里传来忙音。
江健鹏举着手机,站在初春夜晚的冷风里,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亲妈!这绝对是亲妈才能干出来的事!他是充话费送的吧?还是垃圾桶里捡的?一股混合着无奈、好笑和一点点“我就知道”的郁闷涌上心头。他认命地叹口气,低头继续操作打车软件。
“唉,鹏哥,看那边!”周健忽然用胳膊撞了撞他,指着路边缓缓驶来的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线条流畅沉稳,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车牌号——江健鹏眯眼一看——没错,是他家的车。
“哟,阿姨还是心疼你嘛,这不就来了?”周健乐了,“不过话说,肖羽叔叔这品味可以啊,这车,这派头,像个老干部,霸气!”
江健鹏心里也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小地扳回一城的得意,看,嘴上说不来,这不还是来了?他取消了还没人接单的打车订单,拍了拍周健:“走了,上车。”
两人拖着步子朝车子走去。然而,就在他们离车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仿佛只是路过一般,车速丝毫未减,平稳地、优雅地,从他们面前滑了过去。
甚至,驾驶座的车窗还降下了一小半,江健鹏眼尖地看到他妈——那位优雅的江英——侧着脸,似乎对副驾的人说了句什么,唇角弯着明显的、愉悦的弧度。车子就这么……开走了。
真的开走了。
江健鹏彻底石化在当场,伸出去准备拉车门的手僵在半空。
我去……不至于吧?特地开车过来,就为了近距离嘲讽我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贴着他的裤脚打转,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
“我……我不会真是他们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吧?”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怀疑人生。
“出金了!我靠!单抽出金!鹏哥你快看!”周健完全没注意到好友破碎的世界观,正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上一道绚烂的金光大呼小叫,兴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是限定角色!哈哈哈赚翻了!”
那聒噪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钻进江健鹏的耳朵,他却只觉得今晚格外漫长,格外寒冷,格外……倒霉。他默默重新点开打车软件,看着预估等待时间“25分钟+”的提示,绝望地闭上了眼。
另一边,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后座上,徐诗梦刚刚扣好安全带,就听到驾驶座传来温和带笑的声音:“哎呀,梦梦,半年多没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路上累坏了吧?”
说话的是驾驶座上的女性,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宜,气质娴雅,眉眼间能看出与江健鹏有几分相似,正是江健鹏的母亲,江英。此刻她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女孩。
“江阿姨好,不累的,高铁很快。”徐诗梦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柔了些,脸上那种在地铁里、在咖啡店时的冰冷疏淡,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化开,变成了面对长辈时应有的礼貌和温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温和”下面,多少带着点习惯性的、保持距离的乖巧。
“那就好。不像我家那个傻小子,”江英摇摇头,语气是亲昵的抱怨,“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正事不见他多上心。前段时间突然跟我说要体验生活,出去打工,还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问他,就说在咖啡店学手艺。你说好笑不好笑?”
咖啡店?徐诗梦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眼前莫名掠过那张带着职业微笑、后来又涨得通红的俊脸。不会……这么巧吧?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江海这么大,咖啡店那么多,哪有那么巧的事。
“年轻人多尝试挺好的。”她轻声接话,语气平和。
“好什么呀,我看就是三分钟热度。”江英笑道,话题很快转回徐诗梦身上,“听你妈妈说,你这次期末考又是年级前几?真是又乖成绩又好。我家那个……唉,不提他了。”她叹了口气,但那叹气里并无多少真的愁绪,更多是“别人家孩子”对比下的玩笑式无奈。
“接下来这一年半,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江英语气真挚,“我和你爸爸徐公仁,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学。你爸妈当年那感情,才叫真好呢,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走到现在,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些怀念。
提到父母,徐诗梦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那层出于礼貌的隔膜似乎也微微软化了一点。 “嗯,爸爸也常提起您和肖羽叔叔。他说以前上学时,多亏肖羽叔叔总帮他占图书馆座位。”
“可不是嘛!你爸那时候就是个书呆子!”江英笑出声,“不过呀,人是真聪明,学问也扎实。就是那个喜欢说教的毛病,是不是还那样?动不动就引经据典?”
徐诗梦忍不住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真切:“是的,江阿姨您也知道。他总爱说些‘古人云’、‘诗曰’,有时候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开始讲历史典故,或者考我最近读没读什么古文。”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听得多了,我自己有时候说话,也忍不住会带上几句,改不掉了。”
这倒是实话。父亲是浸淫史学与书法多年的学者,一身儒雅又固执的书卷气。母亲是大学老师,理性温柔。那样的家庭氛围,赋予她的不仅仅是良好的教养和成绩,或许还有那份不自觉流露出的、与同龄人略有距离的沉静,以及偶尔脱口而出的、与当下流行语境格格不入的书面词汇。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总隔着一层。
“这叫家学渊源,多好啊!”江英由衷地说,“你爸那一手字,现在可是一字难求。你妈妈也是,又忙教学又顾家,把你教得这么好。这次要不是她带的项目到了关键期,你爸那边也有重要的学术会议,他们也舍不得让你转学过来。不过放心,在阿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想吃什么,尽管说。”
“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徐诗梦轻声说,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但身边是认识的长辈,说着熟悉的话题。心底那点离家的空茫和初来乍到的不安,似乎被这温和的对话悄然抚平了一些。那个地铁上尴尬的小插曲,以及咖啡店里那个笑容过于明亮的男生,渐渐被抛在了快速后退的夜色里。
只是,当车子偶尔因为红灯停下时,她无意识蜷起的手指,似乎还能隐约感觉到,将那颗葡萄按进那个温热汗湿的掌心时,触及的、略微急促的脉搏跳动。
有点快。她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触感从思绪中甩开。
车厢里,温暖如春,江英还在温和地絮叨着旧事和家常。徐诗梦侧耳听着,偶尔应答,脸上带着浅浅的、柔和的微笑。那个在咖啡店面无表情点单、在地铁里冷着脸递出葡萄的女孩,此刻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隐隐传出谈笑声的房子前。车子刚停稳,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就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哎呀,可算到了!小公主,欢迎欢迎!”肖羽——江健鹏的父亲,声音温和,笑容满面,目光落在徐诗梦身上时,满是长辈的慈爱。他极其自然地去接徐诗梦手里的行李箱。
徐诗梦下意识地轻轻往回带了一下:“没事的,叔叔,我自己来就可以,不重。”
“哎,什么你呀我的,见外了不是?”肖羽的手很稳,不由分说地将行李箱拉杆接过,笑呵呵地说,“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你江姨盼你过来,念叨好几天了,快进来,外面冷。”
自己家。
又是这三个字。从父母,到江姨,再到眼前的肖叔叔。短短半天,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真的可以吗?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她明明有自己的家,有总是掉书袋却会默默给她剥好水果的父亲,有在实验室忙碌却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母亲。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充满书卷气和烟火气的房子,才是她的“家”。这里……是暂居的屋檐,是父母旧友的好意,是未来一年半需要熟悉的、名为“江海”的驿站。
但面上,她只是顺着肖羽的力道松开了手,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轻声说了句“谢谢肖叔叔”,跟着他走进了温暖明亮的屋内。玄关处已经摆好了柔软的女士拖鞋,尺寸是新的,颜色是她偏好的浅米色。
大约一刻钟后,别墅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夜晚的凉气。江健鹏和周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室外奔跑后的微红和……江健鹏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郁闷。
“还知道回来?”江英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手里还端着盘水果,瞪了自己儿子一眼,随即对周健笑道,“小周也来啦?正好,一起吃饭。快去洗手,就等你们俩了。”
周健显然是常客,笑嘻嘻地喊了“叔叔阿姨”,熟门熟路地去放外套洗手。江健鹏“嗯”了一声,低头换鞋,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身影。
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浅灰色的柔软毛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侧对着他,正微微倾身听自己老爸说着什么,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嘴角噙着一丝很淡、但看起来真实许多的笑意。
和他之前在咖啡店、在地铁上看到的冷淡模样,截然不同。也和刚才在门口对他露出的那种标准、礼貌但疏离的假笑……不一样。
江健鹏心里像是被小刺扎了一下,说不出的别扭。他移开目光,快步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也没能完全浇灭那股莫名的不爽。
餐厅里,长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热闹。然而,这热闹对江健鹏而言,却有点“冰火两重天”的意味。
“梦梦这孩子,真是从小优秀到大,学习从来没让父母操过心,这次转学过来,也是冲着一中的顶尖班去的。”江英一边给徐诗梦夹菜,一边用眼风扫过自己儿子,话里话外的对比意味浓得化不开,“哪像我们家这个,成天就知道瞎玩,打球、打游戏,现在又跑去捣鼓什么咖啡,正事儿不见上心……”
肖羽笑着打圆场:“哎,孩子有兴趣是好事,健鹏能自己找事做,体验生活,也挺好。小周不也一起嘛。”他温和地看向周健。
周健正埋头苦吃,闻言立刻抬头,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对对对,叔叔说得对,我们这是……深入社会,了解民生疾苦!”
江英被逗笑了,点了点他:“就你嘴贫。”接着又转向徐诗梦,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温柔:“梦梦,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或者让健鹏给你带回来,他打工那咖啡馆,离你们学校也不远吧?”
江健鹏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闷头吃着,耳朵却竖得老高。不远?何止是不远,根本就是她今天去过的那家!他感觉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地铁里那尴尬到窒息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葡萄……冰美式……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好像没什么表情,但就是那种没表情,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嗯,谢谢江姨。”徐诗梦的声音轻轻响起,礼貌,温和。然后,她像是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视线,抬起眼,目光与江健鹏不小心对上。
只一瞬。
江健鹏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她的眼睛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澈,但里面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随即,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和下午在咖啡店,他努力介绍饮品时,她最后露出的那个极淡的弧度不同。也和地铁里,她递给他葡萄时那毫无情绪的平静不同。这个笑容,是标准的,礼貌的,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也配合地微微弯起,但江健鹏就是能感觉到,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就像戴上了一副精心雕琢的、名为“乖巧晚辈”的面具,纯粹是为了迎合此刻餐桌上的气氛,为了回应长辈们“你们年轻人要好好相处”的潜在期待。
虚伪。装模作样。
江健鹏心里那点不爽,像被滴了油的火苗,嗤啦一下窜高了点。他迅速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什么书香门第,什么优秀乖巧,看来也不过如此。在长辈面前一套,背后……谁知道是什么样。他想起地铁上她那双冷淡的眼,和现在这“温顺”的笑容,对比鲜明得让他胸口发堵。
一顿饭,就在江英对徐诗梦的赞不绝口、对江健鹏的日常“鞭策”、以及肖羽和周健努力调和气氛中度过了。江健鹏觉得自己像坐在针毡上,食不知味。一方面是因为老妈毫不留情的对比,另一方面……那个安静吃饭、偶尔应答几句、笑容得体的徐诗梦,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感。尤其是,她就住在自己隔壁这个事实,让他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晚上快两点,周健告别离开,肖羽和江英也催促着两个孩子早点休息,明天徐诗梦还要去新学校办手续。
徐诗梦的房间被安排在江健鹏的隔壁。她拖着行李箱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才轻轻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些许疲惫。陌生的房间,布置得温馨舒适,但终究是陌生的。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别墅区幽静的庭院景观,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
她从箱子底层小心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茶叶,清香扑鼻。又拿出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锦袋。整理好心情,她捧着这两样东西,敲响了主卧的门。
“叔叔,阿姨,还没休息吧?”她轻声问。
“没呢没呢,快进来。”江英的声音传来。
徐诗梦走进去,将木盒递给肖羽:“叔叔,这是我爸特意让我带给您的茶叶。他说江海这边虽然也产好茶,但他挑的这几款,滋味不太一样,请您尝尝看。”
肖羽接过,打开闻了闻,赞道:“好茶!徐公的眼光和品味,从来都是一绝。替我谢谢你爸爸,太有心了。”
徐诗梦抿了抿唇,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道:“我爸还让我带句话给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哦?什么话?这么郑重。”肖羽好奇。
江英也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