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久，马克都清楚地记得，那是江锦市入秋前最后一段带着热气的日子。校园操场上还晃着热浪，全班同学却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初一（七）班要来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女生！”

“听说她英文特别好！”

“你这不废话吗？美国人英文能不好？”

“她是中国人，不是美国人！”

“那她会做中国数学题吗？我听我美国的阿姨说，美国小学生的数学特差！我表弟长期暑假回来补数学。”

“没劲！管人家数学好不好。诶，漂亮吗？“

“听说——”

谣言和真相混杂地飞满天，总之只有一个中心思想——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要踏进他们这群普通初中新生的世界。

江豆豆趴在马克桌上，小声阴测测：“哥，要不要去见世面？”

马克没搭理他，笔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指间，但那一瞬，本来漫不经心的心，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于是，课间十分钟，全班至少有一半的人聚到了教师办公室门口，包括他。他没挤到最前面，只靠在走廊窗边，假装不经意，实则耳朵竖得极认真。然后，他看见她——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被阳光框住轮廓，清清亮亮地站在那里。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是干净，是明亮，是很安静却让人一眼就看见的那种。

她笑着，礼貌又自然，对老师点头，说话声音轻，却带一点坚定。

那一瞬，他不太会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扇窗，让空气变得新鲜了一点。

“行了，行了，都回去上课！”老师出来驱赶围观群众。

人潮散开的时候，马克无意间看见，老师回到办公桌前，旁边还坐着一位穿着干练套装、气质锋利又优雅的女人。

门被半掩上，走廊又安静了一点，反而让那几句低声对话，清晰落进耳朵里。

“……孩子的英语很好，算是母语，但数学确实弱了一些。美国的学校在小学都不太看重这个。我希望——她别被标签化。她很聪明，可以慢慢追，但不需要被当成特别照顾的对象。她不脆弱，她只是需要时间。”

那一刻，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特别清楚。——“她不脆弱”，不该只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女孩。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后来在他成长中，被提起那么多次。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那条线系上了。

座位分配结果很快出来了。林苒被分到了宋也旁边，马克和江豆豆坐她们后一排。这一排瞬间成为全年级最受瞩目也最被男生羡慕的地段。至少在江豆豆的理解里，这是绝对事实。

“哥！我们前面坐着传奇人物！”

“滚。”

“哥她好好看啊！”

“滚。”

但即便嘴上嫌弃，马克那天确实也挺安静的。他发现——她并没有想象中洋洋洒洒的外向，也没有那种“天之骄女”的骄纵。她认认真真在记笔记。数学课仍然努力听。遇到听不懂的时候，眉心微微皱起来，但仍撑着精神跟。

没有找借口。没有摆架子。只是认真努力地融入。

但是，第一次数学小测成绩出来的时候——全班倒吸一口凉气——38分！

议论声开始不绝于耳。

“果然不行啊。”

“从美国回来的都这样吗？”

“英语天花板，数学地板吧……”

她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脸色平淡，甚至很安静地收起试卷，笑着和宋也说：“好吧，这数字看上去好有个性。”

笑得云淡风轻。笑得像个没事人。但那笑意，太克制了。——克制，有时候就是难受的另一种形态。

放学后，她留下值日。

教室灯只剩寥寥几盏，走廊变得空旷又寂静。宋也被老师喊去办公室，江豆豆早溜，马克本来已经背包走到楼梯口了。却在转角，听到轻微的声音。体育器材室门虚掩着，有一点压抑住的呼吸声。

他抬手推开门。灯没开，光从窗缝里落进来，尘埃在空气里慢慢飘。角落里，小姑娘蜷着身，手背抵住眼睛，像在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那不是歇斯底里的哭。那是拼命维持体面，却终于撑不住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