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在边上的有二三十人,自始至终无一人敢上前,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尽完了旁观的义务。
谢行渊失望的遣散了众人,然后去帮柳姑娘将柳大夫的尸身带进屋中。
前些日子他还路过了柳记药铺,看见柳大夫给人抓药,态度那样温和,如今他却已无生机,躺在地上满眼惊恐,成了一具冷冰的尸体。
他死了。
谢行渊想。
他死了,之前还见到过的,一个活人。
但他起来仍是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如果他的手没有在抖的话。
这是谢行渊第一次见到死于非命的人,也是第一次与死亡这样近,生与死向来离他很远,让他忘了生命其实只有这两种形态。
而这些,自己亲眼看到这些,和在书上看到是完全两样的感受。
堆积已久的悲伤终于迸发,柳姑娘再也忍不住,跪在柳老板身边嚎啕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传人谢行渊耳中,悲伤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谢行渊在哭声中跌跪下去,望着尸身怔然出神。
他上一次见到的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当时夜色很深,他倒是没怎么瞧清楚,只记得好疼,疼到他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如今也是深夜,月色却好得出奇,外面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如何看不分明。
哭声渐渐远去,这方狭小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谢行渊一人。
他很奇怪,为什么离了爹娘,什么糟糕的事就都找了上来。
难道他是个很可恶的人吗?可恶到为天地所不容?
无边的恐惧在暗中蔓延,悄然爬上心间。
他能放弃吗,能回去继续当自己那逍遥闲散的少谷主?
能,当然能。
但是这样想的话,好像很没出息,毕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啊。
或许大家都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的,他又何必给自己的怯懦找理由,堂而皇之的半途而废呢?
柳姑愈哭愈悲,哭声更是愈发凄厉。
谢行渊心有不忍,可他既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又不可贸然打断,只好守在一边静静等候。
抛开九幽门的吩咐不谈,他也是要帮柳姑娘处理好柳大夫的后事的,柳大夫该不该死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眼下还是死者为大。
但谢行渊并不知道怎么打手语,幸而柳姑娘识得字,他们便在纸上交流。
柳大夫名庭风,双亲已故,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弟弟,死于七年前。
养女柳听竹,正及笄之年。
除此之外,柳大夫再无亲眷,朋友也近乎没有,他似乎不大同旁人打交道。
因为这个缘故,这场后事办得十分冷清,却也很轻松。
可柳大夫也治病看诊,居然连一个曾救治过的病人也没有吗?
三江镇有这样多的人,而送柳大夫却只有两个人。
来年清明,连祭拜的人也只是柳姑娘一人了。
谢行渊想到这儿,心中五味杂陈,还混着些许说不出的怆然。
人活一辈子,临了还是孤苦伶仃,如何不凄凉。
柳姑娘这样,凭自己能在这地方活下去吗?
还是处理完这里的事,带她离开吧。
九幽门什么也没告诉他就将此事交由他来处理,那他又该从何处入手呢?
谢行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塞了个棘手的问题,偏偏他还不能撒手。
天下有四大门派——鹿、闻、九、朝。
即是——鹿鸣谷、闻风堂、九幽门、朝云阁。
鹿鸣谷与其他三派交好,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但是……难道他九幽门就能不给面子了吗?
真是岂有此理。
谢行渊默默的不服气,又默默的开始查找线索。
他借着帮忙的名义在药铺里忙前忙后,并无比心虚地偷偷摸摸地翻找与柳大夫相关的东西。
柳大夫的遗物只一个柳记药铺,如果人也算的话,柳姑娘是唯一一个 。
可是店里干干净净,只有药铺该有的东西。
柳姑娘也只说柳大夫不如何出门,平时也只是在店里看诊抓药。
还是没有任何的线索,难道他要去柳大夫的卧房里找吗?
谢行渊现下的行径已与偷窃无异,不能再继续找了,否则他怎么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怎么对得起“君子慎独”的教诲。
就算进退维谷,他也不私自翻别人的东西了。
问周边的人显然是无用之举,不若他就在此留下,或许能等到什么转机。
这段时间,柳姑娘依旧和平时一样,她会整理药材,打理店中琐事,再做些家务活。
柳大夫的东西她一点不曾动,始终是原样,好像如果没有变化,柳大夫就一直都在一样。
但柳姑娘不会看病,只能给人抓药,而店内药材种类又不多,柳大夫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家院子里,人们又怕染上晦气,客人少了许多,柳记药铺也日似一日萧条下去。
这副光景颇有些要闭店的意思,而柳姑娘还没能走出悲伤,对此事浑然不觉。
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谢行渊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主张进了一批新药材,他自幼受祖父教导,也是懂得医术的,便在这里临时接替了柳大夫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