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渊在谢府留宿一夜,剩残星几点时就离开了。
为了印证江南月说的话,谢行渊往西南方去了,据说大齐西南境要比其他地方穷困些。
他其实去过那里,穷困倒是没见得,大概是爹娘带他绕开了吧。
印象里,花木鸟兽似乎更偏爱那地方。
谢行渊在那儿见到了不少不知名的花木与鸟兽,阿翁也喜欢往那里跑。
这样的地方,也会贫困吗?谢行渊揣着疑问一路赶了来。
春寒未退,此地却并不冷,沿途的雪渐渐远去,到了这儿更是没了踪迹。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如今又是初来乍到。
刚入西南时,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只是深入腹地,房屋确实简朴了些,物价也低了不少。
谢行渊途径的地方叫做三江镇。
从前有自西北边来的三条江河在此处汇成一股,向东南流去,于是便有了三江镇。
早在几百年前三江便枯竭了两江,另一江也已改道,只留下了三江镇和古老的传闻。
当初十日并出时,此地尚且名为浮玉,彼时江湖干涸,大地龟裂,万物不堪烈日。
人们以为天罚将至,又畏惧天威,终日惶惶,昼夜跪拜而不敢起。
浮玉有女名曦,因不忍见生灵涂炭,只身寻见唐尧,自荐协羿诛凿齿、杀九婴、缴大风,尽除民害。
“尧问何求,曦曰但求不啬江水。尧允。”
于是三江竞奔,汇于浮玉。
此后浮玉名改三江,而三江之人奉曦为神女,为其刻神像,立神庙,年年香火不绝。
后来三江消亡,人们以为是触怒了神女,日夜忏罪以求原谅,却始终无济于事。
于是人们认为是神女抛弃了他们,盛怒之下,神女像被尽数砸毁,而神女庙也被付之一炬。
当然,传闻不知改了多少个版本,其中真假已无从考据,又或者根本没有考据的必要了。
至于神女曦,后来的事,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谢行渊已无心去感慨传说,眼下他更关心这里的人,他们似乎都不怎么爱说话,像是聚在一起的陌生人。
镇子不小,但客栈却少得可怜,统共也才两家,莫不是不欢迎异乡人?
大家都十分吝啬自己的话,言简意赅倒没什么,“嗯”“哦”“是”也能接受,更有甚者只是摇头点头抬手一指,当然,被直接无视也是有的。
镇上有一座阁楼,在最高层可纵览全镇,登高远眺,看得见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如棋局。
人们的生活井然有序,又或是说,都如行尸走肉一般,日日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在谢行渊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打听出了缘由。
原来他们不是不愿说,而是不敢说。
三江镇多出奇木,所以三江镇的人皆是以木料生意为生。
七年前有一帮外乡人来这里采买木料,但是在他们到这儿的第四天却被发现全部横死于客栈中。
这一趟是笔大生意,那些人的身份也是有些来头的,若不给个买家一个交代,那三江镇的生计从此便要断了。
镇丞下令彻查此案,谁知次日夜里,镇丞便死于书房中。
那一年里,陆陆续续有半百人遇害,都是中毒身亡,死者的面容十分安详,不带一丝痛苦,而在眉心处有一道紫色的印迹,这样的毒,无人认识,并且这些人的舌头都被取走了。
直到年初,当时的镇丞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告诉镇上的人,今年再这样吵,我便一个也不留。
这意味着,杀人的人就住在镇上,住了很久,没有人知道是谁,他讨厌吵闹,对了,遇害的那些人确实很能说话,聊起天来更是滔滔不绝。
也就是说,他要他们闭嘴,否则他就会让他们永远闭嘴。
人们又回到了惶惶不安的日子,凶手就在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是他们认识的人。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大家都想活下去,不敢说话,因为害怕,疑心在人群中渐渐扩散,街道日似一日的安静下去。
但效果却很好,这样的事再也没有出现,大家都好好的活着,这样……也够了。
这是一个店小二在柴房里悄悄地用简短的语言告诉谢行渊的,他还让谢行渊小心点,因为没人知道凶手有没有离开。
知道了前因后果,谢行渊反倒是轻松了些,比他想象的原因要简单,只是人太怪了,只因为嫌吵,便剥夺了他人的性命,实在是惨无人道。
于是他在这里暂住了下来,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居然可以这样草菅人命。
三江镇虽然没了三江,但窄些的河流却是有的,算得上是山清水秀。
竹林外的河滩宽阔平整,河水清澈见底,谢行渊常去钓鱼,钓得多的时候他就拿到店里去,一半送给店家,一半让店家给他做好。
谢行渊是没有半点厨艺在身上的,没人教,他也没主动学过,四方山那几天是他第一次做饭,居然能煮出粥来,他其实还挺满意的。
虽然他倒是挺想多说些话看看能不能把那人引出来的,但他又不能牵连到别人,只得做罢。
就这样悠闲的过了一个月,三江镇正生机盎然,谢行渊找到了好些珍奇的食材,得以一饱口福。这样惬意的日子,好像还不错。
一天夜里,一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碎了静默的夜。
人们纷纷出了门,寻声找过去,最后围在一起面面相觑。
谢行渊也加入了人群,见到这场景他其实是有些震惊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居然会因为有人出了事而自发的聚在一起,还是在深夜,看来,人心到底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