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陌已经忘记当年的两千米是怎么跑下来的，只记得身旁有许多人，所以自己从始至终没停下过脚步。

时隔六年，许陌终于从衣柜的最里面搬出沉寂太久的回忆，借着窗外的黄昏，拆开一年前李斯然寄给他的信。

信封上写着：好久不见。

斯然的字依然有当年的轮廓，笔划圆润但隐隐生出笔锋，有了几分大人笔迹的模样，许陌记得高中时她漂亮活泼，总是乐呵呵的，那时自己的快乐有一半来自于她，所以尽管多年不见，许陌也依然记得她亮晶晶的双眼，爱笑，透亮。

许陌揭开封口，意外的，两张照片掉了出来。

触及到那些熟悉面孔，许陌的心忽然被揪紧，酥酥麻麻，酸得不像话。他静默片刻，才慢慢拿起第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七个少年团抱在一起，旁边站着个一脸嫌弃的周寻野。许陌放慢呼吸，视线停留在上面许久。

许陌记得这是高一去跨江大桥看日落时拍下的，当时李斯然用掉了一张他哥送的相纸，一边心疼一边和许陌说这是值得的。

许陌抽出第二张，呼吸陡然滞住。

相片上只有两个少年，那时候的许陌稚气未退，一派明媚，照片上被另一少年背在背上，阳光把二人晒透，连睫毛都缀着光。

许陌的拇指轻轻擦过那少年张扬落拓的笑容，心里酸涨得不像话。

删去楚盏栀全部联系方式的那天，许陌是决绝和果断的。他当然期望楚盏栀懂得自己，可就算懂得又如何呢，切切实实的伤害摆在那里，楚盏栀怨他，恨他，甚至这辈子都不原谅他，都是应该的，许陌都认。

但许陌从没有过这辈子都躲着他、不见他的打算。

许陌念楚盏栀，想见他，要去见他，所以李斯然偷偷卷了个小纸条藏在信封里，送给他。许陌展开后发现是一串电话号码，反面则是一个陌生公司的详细地址。

某KTV内。

江心爱在摇曳灯光下从包里抽出中午刚做好的合同，沉甸甸一沓，翻开后心事重重看了好久，又翻回到权益条款那一栏，觉得不行，抬手要拿笔记本重新梳理，结果被人中途按住。

靳天把笔记本搁到桌上，阻止道：“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你怎么还工作？印象中你可没这么上进。”

江心爱瞪她一眼，低声骂道：“你真没良心！”

靳天感觉自己比窦娥冤，不满道：“骂我干什么？我是能去抢银行提高预算，还是能代替对方公司签我们的霸王条款？要我说，这事儿就不可能，累死累活做方案，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话是难听，但江心爱也知道这是事实。

打从他们小组成立以来，上头就一直施压，明明是公司前景较好的几个游戏项目之一，却过分不受重视，甚至可以说是有意打压排挤，其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Sera是这两年新兴的游戏公司，凭借初创时自主研发的一款爆款游戏，实现规模的迅速扩张，一跃成为行业内的新锐力量。而公司内部合伙人也从三个增到七个，新增的四个中有三人只出资，不参与具体运营，至于另一人，则是江心爱所在项目组遭受不公待遇的始作俑者。

庞则不嫌事大，凑过来笑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下班后绑了那个谁，等项目顺利再放他出来。”

江心爱觉得没一个靠谱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准备扯回电脑，KTV的门就没人从外面推开。

服务员端着五颜六色的酒水饮料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高挑的男人，从黑暗中露出面容时，话筒滚到地上，音响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震得所有人瞬间捂住耳朵。

江心爱最先看清来者，一下站起来：“总监！”

包厢里年轻的人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欢呼声，其中几个外向的蹭到男人面前，想上前握手拥抱，又怕不礼貌，只能手舞足蹈，表现得特高兴。

楚盏栀哭笑不得：“看来这段时间你们过的不容易。”

不说还好，一说直接哀号遍野。楚盏栀揭开围上来的人，说先让他坐下来缓缓，结果没几分钟，人又围上来。

他们说什么上面压着这也不行，那不通过，合同一遍遍修改打回，什么内容不合理不专业有漏洞，实则就是财务不肯给钱。

楚盏栀没多说什么，一边听一边喝酒提神。他跟着老板在江州听技术研讨会，学习策划运营，马不停蹄跑业务，身心俱疲。回来的车上又收到一个月前计划的与音乐公司洽谈的项目竟然毫无进展，原因是周明肃只愿意拨原本说好预算的三分之二。

周明肃吗，楚盏栀一直觉得他像老板刻意安排进来的人，没什么依据，只是一种感觉。

围在身边的人慢慢褪去，楚盏栀一口一口喝着酒，没再说过话。直到聚会结束，他才在KTV大门口喊住江心爱。

楚盏栀：“我看你把合同带来了，方便我带回去看看吗。”

江心爱忙掏出递给他，非常肯定地说：“总监，这份合同我省了五遍，没一处错，我敢保证。”

楚盏栀笑说：“别紧张，我只是了解一下。早点回去吧。”

总监是他们部门定心丸般的存在，所以江心爱拧在一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走到一半才想起他喝了不少酒，也没人送，回头人却没了踪影。

路人频频把目光落在前方利落挺拔的人身上，楚盏栀并不理会，也没感到不适。天空落下小而细的雨，潮湿中混杂泥土的气味，他最喜欢这样的环境，只要心情不佳时在这种氛围里走一走，心就能平缓下来。

他拐进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起先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盯着外面浠沥沥的雨，过了几分钟，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开始看那份合同。

合同沉甸甸一沓，楚盏栀花了二十分钟看完，最后翻回到预算那一栏，低声：“没办法了。”

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周明肃。

震动好几次，楚盏栀才接起来，用并不同冷漠神情的恭谨语气说：“周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