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八点,街上的人多起来,整个街区灯火通明。许陌和楚盏栀挤在人堆里往前走,再过条街右转就到美食街区了。
这么多人,身边还带个醉鬼,楚盏栀的视线一刻不敢离开他。许陌脑袋晕,走不快,楚盏栀便绕到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许陌看上去没什么安全感,走几步就要侧过头确认楚盏栀在不在身后,每每目光相撞,他都会不自觉弯一下唇。
楚盏栀了然,朝他笑:“在的。”
许陌便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他侧过一个很小的角度,楚盏栀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听到很小的一声“楚盏栀”,楚盏栀试探性回答“在”。
许陌又继续往前走。就这样,许陌隔段时间就要确认他是否在,楚盏栀则不厌其烦地给予回应。
楚盏栀看着许陌耳边微绻的发,想到他这样不安,内心动容。那些藏在许陌心中最深处的,如今借着酒精才慢慢浮现,不算多,只一点,也是因为足够信赖,楚盏栀才有幸得以窥见。
楚盏栀拽了拽许陌的衣袖,许陌转过脸来听他说,“许陌。”
许陌眼里一层雾气,瞧上去有些迷茫,楚盏栀问:“你待在江临会不会开心一点?”
许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十几秒,给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应。
他说:“有人陪着会安心些。”
楚盏栀抬手揉了揉他的发。
另外三人也绕道去了商业街转悠。
苏畅和陈列安站在打气球摊贩前较劲儿,两人托举□□,一个赛一个的专业,目标是赢下奖品中最大的那个粉色毛绒公仔。扣下扳机,塑料圆球从枪口高速推出正中气球中央,嘭地一声炸裂。
李斯然站在一旁边往嘴里送臭豆腐,边叫好,还时不时偷偷瞅一眼额头缀满汗珠的老板。
叮咚。
手机在李斯然羽绒服右口袋里振动一声,小姑娘顺势蹲下,把碗搁在地上掏出手机。一张小脸被手机的光照亮,目光触及到消息内容的刹那笑容陡然僵住。
杨玥:斯然,你之前不是托我帮你问那个音乐学院吗?
杨玥:我因为家里一些原因没去,但碰巧我有个朋友他爸爸刚好在那个学院当导员,所以我就去麻烦了一下。
杨玥:查了近五年的档案,只有一个李承灼,但年龄对不上,应该不是你哥。
杨玥:你是不是记错学校了?
李斯然的目光沉下去。
期中那段时间父母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在清醒的时间里,她将近两周没能见到他们。家里空荡荡的,小姑娘下了晚自习哪里也不会逗留,径直回家,走进卧室,反锁。
周姨是家里雇的保姆,也是李斯然母亲那方的亲戚,具体什么辈分李斯然不清楚也没兴趣过问,在她眼里,周姨是父母的眼线,是用来监视自己的存在。李斯然有时候觉得反锁在外的是父母近乎无处不在的掌控。
那天夜里十二点,李斯然还在做数学题,当时天气转凉,有点小感冒,手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鼻涕纸。悉悉索索的开门声、脚步声在客厅响起,李斯然全然不做理会。想着就算以后爸妈两个人住在医院,永远不回家她大概只会觉得开心。
隔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交谈声,李斯然从抽屉里拿出耳塞堵住耳朵,低头继续写题。从第一道大题写道第三道大题,咔哒一声,反锁的门被人从外打开。
李斯然一惊,目光对上母亲陈荣的目光。细密的皱纹在她的眼周游走,但她向来肃穆矜贵,周身的威压足以让人忽略此刻眼里的倦怠。
李斯然站起来,没叫妈,喊了声“陈医生”,陈荣的脸色顿时沉下三分。
“李斯然。”李斯然有个小名唤安安,陈荣从没叫过她,“九点半放学,现在十二点,晚上有四节晚自习,你的效率这么低?”
晚自习地理老师占了一节讲卷子,物理老师占了两节补落下的进度,数学老师今天被十二班的周考成绩气得不轻,又发疯布置两套卷子,拖到现在实在没什么新奇的。而李斯然心知肚明,陈荣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绝不是简单地批评她做题效率低。
她懒得解释。
陈荣的脸色更加难看,终于切入正题,“你的教养呢?周姨照顾你,你每天回家一声不吭,真把你贯成小姐了?”
透过门缝,李斯然能看见周姨站在外面。
李斯然没想着吵架,但对朋友的那些好脾气她现在忘得一干二净,连演都觉得费力,“陈医生你那么忙还有时间盯我?”她目光穿过陈荣落在周姨身上,中年女人赶忙上前,“小陈你别怪小斯然,人都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是那什么,对,青春期,叛逆期,性子不好我年纪大也不会计较的。”
李斯然有点被气笑了。
“哦,对了。之前李医生给我带的半盒波罗蜜,周姨你觉得味道怎么样?”这话的意思说得明白,话头瞄准周姨,讽刺又不留情面。
“李斯然!”陈荣的怒气彻底压不住,“你怎么长成这种样子?你在学校究竟在学什么东西!”
“我和你爸都是医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没时间管你。你今年已经十六岁,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好,你却还想在我们面前耍脾气?”
李斯然委实觉得不可理喻,“什么耍脾气?十二点,我在写作业,你,大名鼎鼎、档期满满的陈医生,终于愿意抬脚踏近这个一亩三分地,抽空想起自己可能还有个女儿,结果被奸人挑拨离间,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不好意思,这个罪名我不顶。”
“李斯然!”
李斯然看见陈荣拧着眉,语气充满警告,“如果你高考分数够不到国内医学院,我和你爸就会把你送到国外医学院去,到时候别怪我们没给你选择的余地。”
“谁说我要学医?”
陈荣不容置喙,“我们已经在给你们铺路,你不学医还能干什么?你也不用担心,毕竟你哥在——”她突然没了话音。
可李斯然听得真切,李承灼出国好几年,期间没了音讯,她本就对此疑虑重重,“我哥?”
陈荣顿了几秒,“你哥在国外读音乐学院,你就算出国也不用担心没人陪。”说到这里,她又有了几分怒气,“音乐学院,学音乐能有什么前途,尽是自毁前程。”
“我哥学什么不用你来指手画脚。”李斯然说,“我也不会听你的安排。”
小姑娘突然安静下来,想了想,说:“不如你们俩再生一个小孩儿吧。”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挨在李斯然的脸上,李斯然愣在原地,慢慢的,半边脸染了红。
她开口:“你只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