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了薄雾，空气又冷又湿，许陌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拿手机，摁开屏幕，下意识眯眼又睁开。

七点二十。

将手机反扣在枕边，许陌在被窝里安静几秒，然后翻身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就感觉今天气温格外低，让他止不住哆嗦。

许陌整理好准备下楼，从楼梯间往下望，厨房的灯开着，楚盏栀穿着一身黑色棉服在做饭。煤气燃烧的声音、油滋滋作响的声音、食物热乎的香味让许陌梦回很久以前，似曾相识的温暖。

他悄悄下楼，绕到楚盏栀背后，靠近才发现，他哼着小歌，拿锅铲翻炒饭。

许陌说：“起挺早啊，还以为你是会睡懒觉的人。”

“地板太凉了，五点多直接被冻醒。”楚盏栀边炒饭边故意夹着嗓子，让声音听上去格外沙哑，“想问你哪里还有被子，结果你睡觉跟晕过去了一样，一点反应没有啊。”

许陌信以为真，轻轻皱起眉，这一幕落在楚盏栀眼里，嘴角便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许陌像小时候给小夏测发烧的样子将手背贴在楚盏栀额头上，另一只手心覆在自己额头上，静了两秒，眉头拧得更深。

“摸着比我烫。我的问题，应该让你睡床，我打地铺的。”说完就要去拿温度计和药。

没走两步，手腕就被攥住，滚烫的手心触得许陌一哆嗦。

楚盏栀关了煤气，给他解释，“我从小体温就比常人高，正常的。”

“确定吗？”

楚盏栀笑得有些孩子气：“非常确定。看你这样子像要出门？稍微等我一下，吃过饭再走。”

炒饭的味道并不多好，但对许陌来说足够了，临走还打包了一份。但到底还是不放心，许陌出了门又折返回来把温度计、感冒药、退烧药从楼上拿下来放在桌上，让楚盏栀自己测一下体温，该吃药吃药，实在难受就给许陌打电话。楚盏栀笑他聒噪，让他赶紧走。

许陌离开后，楚盏栀站在冰箱前，脸上嬉笑的神情悉数散尽，眼眸微垂，抬手用指尖慢慢摩挲照片。

空荡的客厅里寂静一片，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油烟机嗡鸣声。

“真想看看你以前的样子，许陌。”

在小福宾馆下车时，已经将近八点。许陌拎着炒饭，往前台走。

“郭阿姨。”

坐在前台里看电脑的中年女人闻声抬头，一丝震惊划过眼底，很快消失。她站起身，试探性叫了一声，“许陌？”

“是我。”

女人满眼通红，自知失态又笑起来，“已经长这么高了啊，真好。”想起什么又赶紧去翻鼠标滚轮，光点在她有些憔悴的面庞闪烁。很快，停下，“他在302。”

许陌点点头，道了谢就往直升梯走。郭筱暇急忙喊住他，许陌顿足，转过脸去看她。

“好好劝劝你爸爸。”她摇摇头，“他再这样，要吃不消。小陌，你是好孩子，路很难走，但还是要往前。”

她低下头，“阿姨对不起你们。”

许陌望着她，却恨不起来，丧失至亲的痛不只是自己在承受，她也一样。

三年前和许陌母亲、妹妹所在车相撞的正是她老公的货车，同一时间送进医院抢救的还有另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手术结束后跪在医院冰冷瓷砖痛哭的还有无依无靠的母亲与女儿。

那场雨夜是一次浩劫，摧毁了两个原本完整幸福的家庭，在每个活着的人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悲怆摇头的画面像卡顿的胶片，不停回放。

小姑带许陌去认领遗物时第一次看见郭筱暇，瘦弱单薄，眼眶通红。目光触及到年幼许陌的时候，她下意识要哭出来，却忍住，朝小姑和自己低头道歉。那场事故的第一责任判给郭筱暇这方，他的丈夫疲劳驾驶，超速行驶加之大雨致使视线不清、车轮打滑，最终引发这场车祸。

如果一定要给谁定罪，许陌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郭筱暇的头上。而自己与小姑也心照不宣地向许其琛隐瞒了这场事故的真实情况，只说是一场意外，否则以许其琛的精神状况必定要找上郭筱暇。

“不要对不起，不是您的错。”许陌从来都是这样说。他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缓慢合上，郭筱暇有些愣神的神情被阻挡在外。

电梯门滴一声从中间打开，许陌走出去，很快在302的房间前停下。食指勾着碎料带的提手，微微下垂。许陌深吸一口气，曲起手指叩门。

叩叩叩——

房间里传来轻微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打开。

许其琛身着一身考究的西装，对许陌的到来毫不意外，甚至笑意相迎，“是小陌啊，刚好我打理了一番要去见你妈妈，一起吗？”

许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突然意识到还拎着炒饭，于是他一反常态地说：“好。我们吃过早饭一起去。”

“再买一捧花，要铃兰的，妈妈一定会喜欢。对了，还要买一只玩偶小熊，小夏也会，”许陌忽然哽住，闭眼缓了几秒轻声说，“高兴。”

许其琛望着许陌，突然摸了摸他的头，神色平静又沉稳，一如三年前的父亲。

许陌踏近房间，把炒饭放在低矮的小桌上，突然听见许其琛暗哑的声音。

“小陌，辛苦了。”

那一顿早饭吃的很安静，没有交谈亦没有提及母亲与小夏，冬日的暖阳透过如蝉翼般的窗帘，短暂笼罩住在灰暗里徘徊的父子两。

出宾馆时，郭筱暇一直目光追随，许陌转过脸朝她点头，郭筱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来。

他们一起去了严若很爱逛的一家花店，老板已经换人，年轻热情的小伙为他们一一介绍，许其琛鲜少露出笑容来，“您好，我们想要一束铃兰。”

小老板一拍手，绕道后面仓库，捧着一束还未修剪包装的铃兰，说，“真巧！这是早上刚到的，新鲜的很。”浅紫色的铃兰花坠着清晨的水珠，干净又美丽。

他们又来到一家饰品店。许其琛捧着花站在门口，朝许陌说，“你去帮小夏挑吧。你送的她都会喜欢。”

“好。”

折返回酒店，他们相视一笑，要去见很想念的人。

小福宾馆是离墓场最近的一家酒店，许其琛每每扛不住时都会在这里入住，每天捧着花去见他的爱人、女儿。

许陌与许其琛并肩朝墓场的方向走，没一会儿，高出地平面的斜坡上便能看见灰色碑林，肃穆、孤寂。

许陌明显感觉许其琛的呼吸滞了几秒，他轻声说，“爸，我陪着你。”

许其琛笑了：“好。”

第一次，三年里第一次，自己和父亲在母亲与妹妹的墓前交心，倾诉，和地底的灵魂团聚。许陌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拥有完整家庭的普通小孩，也慢慢读懂父亲。

回到小福宾馆时外面天已经暗下来。许其琛说他还想再待两天，许陌也没阻拦，临走前许其琛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亲眼看见许其琛上了电梯，许陌才慢慢红了眼眶，站在宾馆门口，看着路上来回匆忙的车辆。

这三年，自己只能看见父亲的歇斯底里、痛苦，甚至在自己承受所有后开始对许其琛有了恨，却从没认真想过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原来，他只是希望有个人可以承接住自己最后的幻想，陪自己回味曾经点滴，把这场短暂的梦做完，为幸福的过往画上完美的句号。

而自己总是一遍遍告诉他，错在自己，事已发生，往前看、往前看，要往前看......

今天与往常唯一不同的是自己在房间门口接住了他的话，接住了他孤独。告诉他，是的，她们从没离开过，一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陪伴我们，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她们吧。

别怕，别怕。

这么多个日夜，那么多次失眠，在此刻找到答案。

郭筱暇看许陌一直在门口站着，用纸杯接好热水，走到他身旁，递给他，“暖暖手。”

许陌接下来，双手捧住，低声道谢。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他站着。良久，许陌开口，“郭阿姨，你会不会幻想已经不在的人还在身边？”

郭筱暇眸光柔下，许陌总觉得他身上有着独属母亲的柔软与坚韧。

“会。”

“刚出事那段时间啊，我坐在沙发上，总感觉他就坐在我对面。在家里做家务时我走到哪里，都感觉他就跟在我身后。睡觉的时候也是，有一次他还对我说话了，说，老婆啊，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呢？我于是就和他说，我想你了。”

许陌安安静静听着，那些柔软，悲伤，不舍。

“他说，我老婆可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没有他的日子也一定能过的很好很好，我摇摇头说不行，他却笑了，说，老婆，这辈子遇见你，和你组成家庭真的好幸运，没能和你一起变老是我唯一的遗憾。”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想伸手帮我擦掉，却没能成功。他看起来有些抱歉，说，老婆你忘了我吧，我不会再出现了。”

郭筱暇声音很轻很柔，几乎被吹散在晚风里，“后来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一点没变，说到做到。”

许陌望向她时意外看到丝丝缕缕的白发，“那你忘记了吗？”

郭筱暇转过脸来，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胸口，笑了，“我才不会听他的话，他一直在这里。”

许陌看着她笑得温柔却想到她独自撑起家的艰难，“郭阿姨，你很厉害。”

郭筱暇一愣，点点头，目光落回远方的光点。

“我们都是。”

这一路走来，有多难，只有自己明白。不断失去，来不及想念就要被推着往前，但还请不要悲伤与忘却，将所有美好埋藏在心底，继续前行。

许陌和郭筱暇道别后，就给楚盏栀打电话。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电话正好被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