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陌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很轻地关门,转身却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扫视一周没能发现许其琛。
他放轻动作走到餐桌旁,拉开凳子,坐下。
木质的长方形餐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水饺,明明没有那么烫,可许陌感觉眼睛都被水汽蒸的睁不开。
一张蓝色的方形便签贴在桌面上,底端脱离桌面向上卷起。
“饿了吧,给你煮了几颗水饺。”
许陌拿起筷子戳中一个饺子拖到碗口,凑过去咬了一口。芹菜猪肉馅儿的,是他打小最不爱吃的。冬至那天在超市随手拿了一袋,竟没想到这么巧。
他小时候觉得芹菜味苦,不愿意吃,而今,却不这么觉得了。
许陌又想起了母亲严若。
严若的手很巧,做什么上手都快。许陌记得那天夜里小夏因为看了电视上给水饺打的广告,非闹着想吃饺子,严若二话不说就开始解冻猪肉。年长些的许陌不满,“妈,你别太惯着她。”
严若却故作神秘地拉过许陌说,“嘘——等会儿给你多盛两颗。”
于是许陌在美食的利诱下选择妥协。
那一晚,三个人围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忙活着,因为工作日夜颠倒的许其琛在沙发上熟睡,偶尔会说几句梦话。
严若一手捧着放上馅儿的饺子皮,用另一只手捏出好看的褶皱。一颗一颗大小不一却一样漂亮的饺子整齐地排列着。
“妈妈,”小夏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饺子,“为什么它们不一样大?”
严若笑起来,“一样大那多没意思。”说完,她又思索了一下,然后撤出一只手,指着一个很大的饺子说,“这是饺子爸爸。”然后是旁边一颗略小的,“这是饺子妈妈。”小姑娘一下子来了兴致,照葫芦画瓢,指着一个更小的,“这是哥哥!”
许陌咧着嘴笑起来,扫视全部饺子,然后指着最小的,“这是妹妹。”
第二天中午许其琛醒来时,就收获了一碗大小不一的饺子和一张来自严若的便签。
“老公,这是孩子们给你煮的饺子一家人,亲苦了。”
“爱你。”
许陌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回房间取了手机,拍下了这一碗饺子,发给了楚盏栀。
许陌:【图片】
许陌:我的夜宵。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楚:冬天就该吃碗热乎的。
楚:(笑脸)(笑脸)
抱着手机的许陌笑了起来,心里很暖。
元旦前的第三天,同学们还是接到了噩耗,不是拉广播通知的,是由班主任直接到班通知,宣布之后还附加了一大段这样那样的理由,传入同学们的耳朵中的却只是“只有成绩好的可以参加晚会”。
李斯然很失落,鲁安明,苏畅很失落,可能是和他们坐的太近被传染了,许陌那天下午情绪也不太好。所以中午楚盏栀来四楼溜达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蔫了吧唧的四个人。
“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楚盏栀觉得好笑,“那玩意儿谁稀罕啊?”
李斯然下巴磕在桌上,“总比晚自习稀罕吧。”
“要不我们出逃吧。”
许陌就知道,这个人总有他的计划。其余三个人唰的来了精神,“展开说说!”
楚盏栀站直身体,“跨江大桥,我们去看日落。”
“跨江大桥......”许陌重复了一遍,没能在记忆中搜寻到关于此的一丝一毫。
“在江临的边边上,连接江临和南岐。”楚盏栀解释道。
苏畅想了想,“那太远了吧,咱们怎么去?而且看日落怎么说也得下午去吧,下午有课。”
“我打探过了,”楚盏栀看了看认真听的许陌,“元旦那天下午七八节改成活动课了,晚上不去晚会的都在班上自习。”
“至于怎么去,我来想办法。”
李斯然噌的坐直,“不行了,阿栀,我现在就想去看日落!”
“就你着急,小丫头片子。”
“偏心鬼阿栀!”李斯然朝他做鬼脸,“我看你就是想带我同桌去看,不过是顺带捎上我们几个罢了!”
“你!”楚盏栀说着就要踩着窗沿跳进来好好教训小姑娘一顿,李斯然也不怯,站起来就把袖子往上撸。
许陌立马撑开手臂,“停!”
真是的,这两个人。
鲁安明在打闹声中默默转过去,趴在了桌子上。苏畅偏过头好笑道,“要葬花啊,黛玉妹妹?”
鲁安明叹了口气,深沉地说,“你不会懂的。”
“不就是请假的理由嘛。”鲁安明瞬间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看着她。
“想想总会有的。”
鲁安明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趴了下去。
晚自习下课到家,客厅的灯依旧亮着,连着好多天,许其琛都会为他准备好夜宵,只是不见人。早晚时间错开来,好似在躲着对方。
许陌轻轻阖上门,在玄关处换鞋。还未起身,就听到了许其琛的声音。
“小陌。”
许陌转过身,看见许其琛坐在灯光下,明明在笑,在他看来却尽是落寞。那份在三年前轰然倒塌的依靠,在许其琛短暂的梦里一遍又一遍重塑,泯灭,再重塑。
“快来坐。”
许陌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爸。”
近距离看,他笑得有些勉强,有些苦涩。今晚的他没有准备热气腾腾的夜宵,而是不知从几点开始一个人坐在这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刚来江临时,小姑出于好意为许陌选了一间很宽敞的房子,可越是宽阔,就越能让人感到孤独。当夜晚来临,当灯光照亮每一寸地板,许陌几乎要被孤独淹没。渐渐的,他很少去碰客厅的开关。
许其琛眼睫垂下去,笑了笑。
“我昨晚又梦见你妈妈和妹妹了。”
短短的一句话,许陌就明白今天的许其琛,被情绪挟持了,自己会面临什么,也心知肚明。
“说想你了。”
“你呢,想她们吗?”
许陌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纂成了拳,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白点,“很想。”
他和许其琛的心里各有一个结,他的因为伙伴而渐渐的松弛下来,而许其琛的却在日日夜夜地想念中越收越紧。
许陌鼓起勇气想要张开口去抚慰他心里的疤,可许其琛却生生打断了他。
“你告诉爸爸,”许陌看见面前的男人的眼里溢满血丝,几乎是乞求般望着他,“那天你没有要求她们去给你过生日对不对?你没给她们打电话对不对?”
许陌感到心脏跳得很慢,迎着那目光,他说,“爸,我打了那通电话。都是,我的错。”
不能颠倒黑白,更不能,骗你。
啪嗒——
一滴泪从许其琛的眼角溢出,顺着鼻梁左侧的沟槽一路向下,砸在了木质桌面上,倒映出了他的愤怒、悲哀、痛苦、怨恨。
“你怎么能那么自私!”他忽地站起来撑着桌面,凳脚在地板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哐当一声向后翻倒在地。
“那天晚上那么大的雨!你到底想要什么?!”
“从十月怀胎到你初成少年,她亏待过你吗?可你是怎么对她的?你亲手害死了她,害死了她们!”
许其琛歇斯底里,额头青筋暴起。
“是我害死了她们,”许陌的声音止不住地颤,他突然感觉好冷,一阵恶寒从脚底上翻,“该死的是我。”
这样的对话与场景,他经历过很多次,可每一次,都让他痛彻心扉。
不知哪个字激怒了许其琛,他一把拽起许陌的校服领口按在冰冷的墙面上,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只会这样说!你真的后悔了吗?你逃到江临倒是过得好!”
“你知道我只要一闭眼,你母亲和妹妹就在我眼前哭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如果有面镜子,许其琛或许能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
脖子上的手其实没有用太大的力,可许陌好不容易搭建的心墙出现了裂痕,从墙脚蔓延至墙头,再轻轻一推,岿然崩塌。
冰凉的泪水落在许其琛的手背上,他却仿佛被烫了一下,忽地松了手。
空荡荡的客厅被吊灯照得亮堂堂。
“爸。”
许其琛的心重重一跳,分不清是自己脑子里那个年幼的男孩在唤自己,还是面前的许陌在喊他。
脖子已经红了一片。
良久,许陌眼里最后一滴泪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