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许陌收到了杨青辞的几条消息,主要是询问近况和小安的,许陌简单回了几句就摁灭了手机,翻身裹紧被子。
他最近又开始频繁失眠。自从决定来江临的那一天,他就学着慢慢接受事实,而之前与楚盏栀敞开心扉也更让自己明白不该永远沉湎于此。
很多事情,他看得明白,也知道正确的做法,可心关难过,日夜折磨。
许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家里有个小花房,是父亲特意收拾出来的一间朝阳的屋子,原本用做杂物间,后来窗被开的更大了些,屋内放满各种各样的花,也就成了花房。那时候许陌还很小,小夏没出生,严若总爱拉着他到花房里去看。
记忆中,阳光像倾斜的瀑布,穿过似有若无的玻璃窗,铺洒在花草上。
严若会蹲下来,温柔地将他搂进怀里,亲亲他的脸颊然后笑说,“宝贝,世界特别美丽,你要好好长大。”
枕着甜蜜而苦涩的梦,许陌在凌晨三点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雪停了,地面积了厚厚一层雪。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许陌本能的以为是楚盏栀来找他,掀开被子趿着拖鞋急匆匆就到楼下开门。
门被缠满青筋的手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面前。
他没有踏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挺拔地,单薄地。许陌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攥紧,他直直望着这个面容瘦削而疲惫的人。
那一刻,许陌荒唐地认为是昨夜的母亲让父亲今早来见他。
“爸。”
许其琛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连带着刚出事那几天的悲痛也散个干净,仿佛被剥夺得只剩下一具躯壳。
“嗯。”他应声,很浅很浅的笑了,嘴角牵连着皮肤扯出皱纹,“一个人过的还好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整个人像是风,薄而淡。许陌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过父亲对自己笑了,父子俩不能冷静交谈的相处模式又持续了多久。
许陌想起出事后的第三天晚上,从极度悲痛中醒过来的父亲用憎恶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为什么要她们冒着雨去为他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日。
空荡荡的客厅里,白炽灯无声地发着热。
许陌攥紧拳头站在许其琛的一边,他不敢去看父亲,垂头去看木质地板上的缝隙,一横一竖,将完整的地面切割成块。
他闭嘴不言,认为多说一个字都像在狡辩,都会引得父亲崩溃。
窗外雷声大作,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那一夜,狂风卷起树枝砸碎了花房的玻璃窗。
第一次控制不住愤怒的父亲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白瓷茶壶,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地朝自己的孩子砸去。
坚硬的器物砸在许陌的额角,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仰去,狠狠摔在地板上,温热的液体从痛到无感的额角一路往下,流过眼窝,淌过脸颊,染红了那件母亲给他买的鹅黄色毛衣。他睁着那只没被鲜血掩盖的眼,望着站在原地眼尾深红的男人。
他的嘴唇在颤抖,握过茶壶的手也在颤抖。
那晚许陌的内心岿然崩塌,裹挟着母亲的爱与父亲的恨,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如何弥补。
最终,许其琛和他各自回了房间。伤口无人在意,也无人包扎,在漆黑的夜里许陌泣不成声。
鲜血还在流淌,伤口无法自愈。
“挺好的。”
许陌让开身,示意他进来。许其琛抬脚走进去。
“我们好好谈谈,小陌。”
许陌期待这样一天,可他也明白今天不会是。早晨客厅并没有开灯,可窗外天光很亮,照亮了每一寸。
“已经过了三年了,”许其琛坐沙发上,“过得真快。”
许陌没开口,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我想了很久。”
许其琛将视线落回到许陌身上,许陌觉得那是一种审视,于是他垂下目光。
“你妈妈在的话一定会不高兴,我不能这样。”字里行间都没有离开严若,“对不起,小陌。”
不是“那不是你的错”,而是母亲不会允许,许陌深知父亲仍没原谅自己,话语像一把钝刀,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许陌:“爸,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过去了。”
许其琛像是自嘲般重复,“是,都过去了。”
后来许陌没有再跟许其琛多说,一是上学快要迟到了,二是太久没见,已经不能自然相处,彼此需要冷却的时间。许陌准备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进了厨房,看架势应是要做早饭。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家人做的早餐了,今天也一样。
踩着铃声到班级时,教室里一片沸腾。许陌拉开板凳坐下,偏头去问李斯然,“怎么了?教室里怨气这么重?”
“同桌,你知道我们学校每年都会举行元旦晚会吗?”李斯然凑过来,“就是三个年级聚在报告厅看晚会的那种。”
许陌是知道的,之前刷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江临三中往届学长录下的元旦晚会,视频中偌大的报告厅中一片漆黑,无数的灯光在黑暗中随着舞台正中央一群人高举的手摇晃,并不好的音响声音开到最大,年轻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撞击着场下的每一个人的心,高举的双手在空中挥舞,感受着这一刻的热烈。
看到这里,许陌只想到了一个词,灵魂共振。
“嗯,”许陌不由地猜下去,“难道今年要取消了?”
鲁安明闻声扭过头来,“比那还惨,学校学会杀人诛心了。”
最不爱卖关子的苏畅也转过来,“据小道消息传,这届元旦晚会只有每班的前十五名有资格参加,也就是说,会场总共也就,嗯,15乘25乘3个人。”
“那这办的有什么意思?”许陌觉得有些无语,“还不如出去自己聚着办。”
“是吧!”李斯然也很愤怒,“真的莫名其妙。”
旁边几个看起来更愤怒的男生闻声看过来,“你们四个有啥好担心的?你们那成绩肯定能去啊,也就我们这种食物链低端的人,哎——”
“你脑子没事儿吧?”苏畅觉得好笑,“这种晚会谁愿意参加?”
一旁的鲁安明想着那晚肯定不用上晚自习,小声嘀咕,“我还挺想去.......”刚说完,就被苏畅送了个脑瓜子,“呸,真没出息!”
李斯然眼珠子一转,许陌就觉得大事不妙,开始忙着找作业。
“同桌。”她凑过去,“我没猜错的话,阿栀跟你一起过的冬至吧。”
“不是吧,”苏畅来精神了,“冬至那天下那么大的雪,他还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许陌跟楚盏栀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每次这几个人用那种“咦——”的语气去问他,心里无端生出做贼的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