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年级的教学楼侧面共用的一条林荫小道直通三中东门,东门非三中正大门,而是专门用于教职工进入而建造的,不设伸缩门,而是装了黄色的道闸杆,不过靠近门卫室的一侧还开辟了一个小门,平时只用铁质栏杆锁。然而一到假期,谁还分什么大门、小门的。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寂静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神色冷俊,眉眼深邃,即使细密的皱纹在他的眼角生长,也丝毫掩盖不住五官的精致凌厉。
时不时有家长向他投来目光,他回望过去、浅笑,随即敛去一切神情,静默地扫过进出校门学生的面容。
直到——一个身影的出现,他的眸光变得难以言说的深沉。
许陌一出校门就看见站在门卫室门口的李斯然。李斯然套着三中前不久才发放的冬季校服——藏青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露出米色高领毛衣的一端,再往上是一副浅蓝色的口罩,几缕碎发随意的垂在耳边,额前的刘海似乎也长长了些许,与纤长的眼睫相交。
楚盏栀和许陌刚从林荫小道拐出来,李斯然便看见了他俩,招手示意,“这儿!”
两人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楚盏栀腾出右手将她的刘海从中间分开,歪头去看露出来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道,“李斯然,刘海该剪了,你看得见路吗?”
小姑娘也不恼,右手拨了拨被他顺在两边的刘海,“是有点,本来也打算要剪短了。”
许陌:“听你声音还有点哑,身体好点了吗?”
李斯然伸手要去接楚盏栀手里的书,却被他拍开,所幸也不去争,转头回答许陌,高高竖起的马尾一部分搭在了左肩上,“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完全没问题!”
小姑娘没烦恼地笑道,三人并肩往前走,楚盏栀微微落在后面。
嘈杂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楚盏栀心情颇好地听他俩说话,快走到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去望人头攒动的东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家长络绎不绝,像潮汐,时而涨起,时而退去。
他隐隐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跟随他们。
西装男人找寻到目标后,转身朝与三人相反方向走,从熨烫平整的西装裤里掏出一包烟,拇指翻开烟盒,剔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拢起手,“咔哒——”按下打火机,泛紫的内焰毫不留情地灼烧着烟蒂,他缓缓吐出,烟雾弥散,喃喃道。
“原来她把你带到了江临。”
“呜呜呜——”小女孩轻微的呜咽声从蓝色的滑滑梯顶部传出,七岁的楚盏栀闻声从侧面的楼梯跑上去,歪头看见一个齐刘海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
小女孩愣愣地微仰头看他,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就那样睁着,泪珠子从眼眶里吧嗒吧嗒掉出来。
“歪,你哭什么?”
楚盏栀蹲下来问她,李斯然一惊,有些害怕地用手捂住嘴,视线却移到了他手里握着的狗绳。楚盏栀若有所思,转头喊了一声。
“小弟!”
一只哈着气的萨摩耶出现在楚盏栀背后,李斯然的泪珠子也不掉了,好奇地去看大狗。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挡在大狗面前,不让她看,装腔道,“想认识我兄弟,得先经过我同意!”
女孩信以为真,小声道:“我,我叫李斯然。”
声音越说越小,七岁的楚盏栀不满意地皱起眉,“你叫什么?我听不见,大声点。”
“我,我,我叫李斯然。”
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
“听不清。你叫什么?”
“李,李斯然。”
“李什么?”
“李,李,李斯然。”女孩畏畏缩缩地应着。
“......”
楚盏栀也不急,干脆直接盘腿坐下,与她面对面,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向上扬。
“跟我读,李、斯、然,声音放开。”
“李,李、斯、然。”女孩稍微大了点声。
“对——就这样。”楚盏栀乐呵,继续教,“不要结巴,你姓李,不姓李李。”
“再试一次,李、斯、然。”
男孩一字一顿,咬文嚼字清晰响亮。
“李、斯、然。”这一次,她大声明了地介绍了自己。
“对,以后你就要这样告诉别人你的名字。”楚盏栀抹去她脸蛋上的泪珠,然后让开身,一招手,乖乖坐在沙地上的大狗便上前来。
萨摩耶呼哧呼哧伸着舌头喘气,黑曜石般的眼睛倒映出女孩稚嫩的脸庞。
“它叫小弟,是我最好的兄弟。”他自豪地一遍遍摸着大狗柔软的脑袋,继续道,“我从来不许别人摸它。”
李斯然闻言睁着双大眼看他,眼看那泪珠子又要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他见女孩收住了眼泪和鼻涕,道,“就给你摸一下下。”
见到这么可爱的大狗狗,小斯然哪能收得住,扑过去紧紧地抱住,说什么也不松手。说来小弟也温顺,大夏天三十多度的天,本来一身深厚的毛发就已经够热的,现在外加一个粘人的小姑娘,最后愣是坐着没跑路。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霞光洒满沙地,李承灼才迟迟赶来,却见两人一狗坐趴在地上,他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18岁的李承灼身着一身黑,头顶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轻声走近时,李斯然才抬头看见他,然后想也不想起身扑上去,哇啦哭起来。
李承灼熟练地蹲下身来给她搂着。
“他们——他们说你走了!”她哭得那样难过,几乎说不清话,却死死搂住他,“都不,不和我说,就,就要走了!”
楚盏栀贴着大狗坐在一边,不知所以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