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沙发就在客厅,我路过就能看到。”
顾双双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拖得又长又弯,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丝,然后跟娱记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牵手了没。”
“没有。”
“抱过没。”
“没有。”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比前一个“没有”急促,顾双双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问。
“亲过没。”
詹淇的筷子尖在盘子里停顿,那块胡萝卜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进米饭里,她重新夹起来。
“没有。”
顾双双把脑袋往前凑到离她只有半臂的距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睡过没。”
詹淇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她的耳尖从黑发里露出来,颜色是从皮肤底层透上来微微发烫的浅粉,杯沿挡得住她下半张脸但挡不住她耳尖。
她把杯子放下来,语气依旧是平淡的,“没有,你问完了没有。”
顾双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自己亲手画完的画,“好了我确认了,你喜欢他,你以前被问这种问题只会说关你什么事,你今天居然从头到尾在回答我。”
詹淇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看她,“你今天话真多”。
顾双双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的宫保鸡丁,吃到一半又抬头补了一句:“你知道他开会的时候看了你多少次吗,我帮你数了,四十分钟,不少于二十五次。他把活动计划讲串了两次,副社长在底下小声提醒他才知道翻页,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他在看你,你跟旁边人说话的时候他也在看你,你拿笔敲桌沿的时候他差点把经费数字报成你的学号。”
詹淇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你下次开会多听内容少看我”,然后端着餐盘走开,她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顾双双在她身后用筷子敲了一下餐盘边缘,笑得异常灿烂。
傍晚,李斯野在南门炸鸡店里跟詹淇碰面,他把鸡翅盒推给她,自己拧开一瓶运动饮料喝了一口,说他今天去篮球馆打球碰到陈郁初了,两个人隔着一个球场互相点了个头。
詹淇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所以呢”。
李斯野憋着笑:“你知道吗上学期他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活剥了,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就正常多了。”
他耸了耸肩,把薯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他可能自己把名分脑补完了,你有空跟他说一声,让他放心,我现在对你没那个意思了。”
詹淇不语,只是一味地啃着鸡翅。
丁凝的事在开学第二周有了一个低调到几乎没人注意的收尾。
新闻系发了通报,说丁凝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保研资格被取消,通报措辞公事公办,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有牵扯任何多余的事。
詹淇是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听旁边两个新闻系的女生低声议论才知道的,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几口饭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窗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继续吃。
她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慨。
开学第三周,詹淇重新开始直播,还是老时间,晚上十点,玩的是一款新出的恐怖游戏,画质阴森音效压抑,她的操作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让弹幕窒息的风格。
但直播间的人气跟上学期已经是两个量级,自从上次意外露脸后,粉丝数从三位数涨到了五位数,开播十分钟在线观众就破了三千,弹幕滚屏的速度快到她已经没法逐条看清,礼物栏的特效几乎没有停过。
她依旧不露脸,弹幕有人刷「主播好漂亮」,她说「不漂亮,下一条」,有人刷「主播你那个学长呢」,她说「什么学长,下一条」,有人刷「字母哥今天怎么还没来」,她说「可能有事吧」。
……
开播将近一个小时后,陈郁初来了,那串随机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出现在观众列表里的时候,榜一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现在的榜一是个没见过的新人,刷了小几千的礼物,ID后面挂着金光闪闪的粉丝团榜首标识。
詹淇瞄了一眼观众列表,没说话,继续打游戏,字母哥也没有说话,沉默地挂了大概十分钟。
突然礼物特效开始刷屏,她的直播间大概在两分钟内被砸了十几个大额礼物,特效在屏幕上连环炸开,最高礼花的闪屏特效一个接一个,弹幕从「卧槽」变成了「字母哥回来了」,再变成了满屏的感叹号和「字母哥永远的榜一大哥」。
期间陈郁初一句话都没发,弹幕一条都没写,就是砸礼物,砸到榜一的名字在右上角重新跳成了那串毫无辨识度的字母数字组合,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一倍的差距。
詹淇在麦克风里真情实感地劝阻:“别刷了别刷了,没有必要。”
下播之后她打开微信,点进那个星云头像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你今晚刷了多少。」
对面回了两个字:「不多。」
她说:「以后别刷了,平台抽一半,你这样子还不如直接打钱给我。」
对面“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一条转账消息弹出来,金额六千,备注写着自愿赠与。
詹淇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吓得立刻点了退还,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拍,最终落在键盘上:「你是不是疯了,我开玩笑的。」
他几乎是秒回,只有六个字:「我没有开玩笑。」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又弹过来一条:「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提前预支一点怎么了。」
詹淇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宿舍暖气片在墙角轻轻响了一下,赵嘉敏在床上翻了一页书。
她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的钱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的水冲在手指上冰凉冰凉的,她抬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是冷淡的,但嘴角那个角度不太对。
她立刻收住,关上水,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四十,陈郁初准时出现在咖啡店。他点了一杯热美式,端到靠窗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詹淇在吧台后面做咖啡,从蒸汽的热雾里抬眼扫了他一下,他正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把咖啡端过去放在他桌上,他在她转身之前说了一句“昨晚我是认真的”。
詹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仰着脸看她,双手端着咖啡杯,那个姿态跟他在圣彼得堡跪着仰头求她收留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眼睛里没有可怜巴巴的恳求,只有一种被拒绝了六千块之后反而更加笃定的安逸。
詹淇:“你的认真你自己收着。”
陈郁初:“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