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的詹淇比之前更忙了,她的事业在她上学期那次意外露脸加国际获奖之后进入了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上升期。
约稿邮件塞满了邮箱,稿费翻了几倍,已经算是小有名气的程度,她不用再接那些预算低到需要自己倒贴颜料钱的单子了。
现在来找她的甲方大多是独立游戏工作室和恐怖题材的出版刊物,给的报价比她大三上学期时自己定的心理价位还高出半截。
她把大部分周末的时间都用来画画,画到凌晨一点是常态,但因为宿舍熄灯的问题,她仍然需要陈郁初那间公寓的客厅,只不过现在她去公寓的频率从之前的“赶稿期借住”变成了“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甚至比陈郁初回家还早。
他在鞋柜专门腾了一层用来放她的拖鞋,在桌子抽屉里放了一把备用的数位板连接线,在冰箱侧门上贴了一张写了“酸奶在第二层不要拿错成奶油”的便条,字迹工整得像实验室标签。
某天晚上她从咖啡店下班直接去了公寓,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卫衣,盘腿坐着给一张怪物角色概念图做最后的色彩校正。
陈郁初坐在沙发上写他的申请材料,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综述。
桌上两杯热茶各自冒着白气,公寓安静得只剩下压感笔在数位板上偶尔划过的沙沙声和他敲键盘时指节碰在键帽上的轻响。
她画到一半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色板:“今天有个独立游戏工作室找我做角色设定,他们的主角是个被诅咒的圣像修复师。”
陈郁初从论文里抬起头:“就是你之前画的那种被影子吞掉的人。”
“差不多,但这次甲方要求所有怪物都要有一双正常的人眼,我觉得这个要求挺有意思的。”
“人眼比任何怪物都恐怖,你画的人眼能盯着观众转。”
“你又没看过我画的人眼。”
“我看过,你在百花山画的那张银色星空,黑色背景里面那些被吞掉一半的眼睛全都是人眼,你当时跟我说黑暗是常态,光是例外。”
詹淇拿着压感笔的手停了停,她偏头看他,他靠在沙发背上,笔记本电脑还搁在膝盖上但屏幕已经自动息屏了,他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那支压感笔再移回她的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你论文改完了吗就盯着我。”
“快了,差最后一段。”
“那你盯着我就能自己写完了吗。”
“能,看你一会儿就有思路了。”
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画稿,嘴里说了句“逻辑鬼才”,但他看到她转回去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晚上十点半,詹淇画完了最后一笔,把压感笔搁在茶几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想看电影。”
陈郁初把论文存档合上电脑:“看哪部。”
她从沙发上拿起他放在扶手上的那摞蓝光碟翻了一遍,翻到一张《阴风阵阵》。
1977年阿基多那版,封面是那个标志性的芭蕾舞者站在血色背景前面的剪影。她把碟片抽出来朝他晃了晃。
“这部我看过两遍,”他把碟片接过去看了看背面,“配乐比画面更恐怖,哥布林的电子乐混着童谣和尖叫声,每次听都觉得有人在用指甲刮耳膜。”
“那你还看。”
“你看我就看。”
她把碟片塞进播放器,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桌上那盏调暗了的台灯。
电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铺开一片幽蓝和猩红交织的色块,开场的暴雨和机场场景在屏幕上缓缓拉开,招牌的合成器主题曲从音响里涌出来,像一台生了锈的音乐盒在暴雨里勉强转动。
陈郁初坐在沙发左侧,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离她肩膀大概还有十厘米。
詹淇盘腿坐在沙发右侧,膝盖上盖着那条灰色薄毯,眼睛盯着屏幕,在被玻璃天花板碎尸的舞者出现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看得非常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杯子端在下巴前面半天没喝。
陈郁初也在看,但他的右手在黑暗中慢慢地悬到了她的肩后。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音效开始用持续的低频嗡鸣营造不安感,画面越来越暗。
陈郁初的手指从沙发靠背移到了她的肩膀上,把自己往前挪了半寸,凑近她的耳朵,气息压得很低。
“这段有点吓人,我有点害怕。”
詹淇转过头看着他在电视荧光里忽明忽暗的侧脸:“你不是在楼梯间关灯看《墓地邂逅》的吗。”
他抿了一下嘴:“那部没这部吓人。”
“你继续编。”
他又往她旁边贴了贴,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手掌落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怀里轻轻带了一下:“编剧罢工不编了。”
她被他拉得歪了歪身子,肩膀靠上了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双手在她身前交叉着松松地环住她。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味,她没有挣开,只是在他环住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样我怎么喝水”,然后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仰头看电视。
电影放到后半段那个经典的舞者被铁丝网缠住的场景时,詹淇盯着屏幕上那片铺满整个画面的深红色灯光,忽然开口:“阿基多对红色的运用太极端了,这种红不像血,倒像是歌剧幕布。”
陈郁初低头看着她,屏幕上的深红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她的黑发垂在肩侧,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落在锁骨窝上方的阴影里,嘴唇在幽暗的光线里透出湿润的粉色。
“他的红色从来不在现实光源里出现,全是表现主义打光,这部片子与其说是恐怖片,不如说是一次关于颜色和声音的心理实验,就好像他用红色当针筒,直接打进观众的焦虑中枢。”
她察觉到他在看她,侧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电视里的合成器尖叫还在继续,但客厅里忽然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她先移开了目光。
“你压到我毯子了。”
他把腿往旁边挪了挪,顺便又往她那边靠了半寸。
看完电影后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刚在学校后门那家唱片店淘到的唱片。
玛丽莲·曼森的《Mechanical Animals》,封面是那个苍白的人造人躯体裹在乳胶紧身衣里,塑料盒的边角有一点裂痕,是二手店里放了很久没卖出去的尾货。
她把唱片塞进他电视机柜上那台老款唱片机里,按下播放键,第一首歌的前奏从音箱里铺开来,工业噪音和低音吉他混成一片冷冰冰的声墙,曼森用那种介于呢喃和嘶吼之间的声调唱出第一句。
她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膝盖蜷起来搁在茶几边缘。
“这张专辑是曼森最被低估的一张,这张才是他真正把华丽摇滚和工业金属拼在一起的作品,那种太空时代的孤独感,像一个人穿着宇航服漂在离地球三百万公里的地方唱歌。”
陈郁初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她旁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反复听《Coma White》,那首歌写的不是爱情,是两个人在世界末日各自嗑到神志不清,然后以为对方是自己的解药。”
詹淇转头看他:“你觉得曼森是在写爱情还是在写幻觉。”
“他在写爱情是幻觉,但幻觉是真实的。”
她把后脑勺靠在沙发坐垫边缘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圈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我觉得《Disassociative》写得最好,里面有句歌词:你的太空飞船迷失在虚空里,但你的脉搏还在,所以你不算死。”
“你听的版本是1998年的原版?”
“对。”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旁边蹲下去翻了翻柜子,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单曲碟,封面上是《Disassociative》的混音版。
他把唱片机里的专辑退出来,把那张单曲碟塞进去,切到第三首。
前奏是一样的工业噪音底噪,但副歌部分多了一层原版没有的合成器铺底,听起来更空旷,更像宇宙。
她听着,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毯子上跟着贝斯线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版本我没有听过。”
“高中淘到的,这张碟全北京可能不超过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