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药房,明火映出三道人影。
阿团面颊红烫,哼哼唧唧似是落汤的小猫,依偎在王婶怀里。王婶轻拍他的手臂出言哄睡,见他滚热的气息长绵,又低声对忙着换凉水的李坤道:“麻烦李郎中了,都怪我最近没看好阿团。”
“无妨,小孩子嘛,最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的。”李坤将布巾被丢回盆中,浸水摆了摆,“对了,最近风寒易感,疫病恐发,可要看好他,尤其别总去有水的地方嬉闹。”
王婶的手紧了紧:“好,我一定会仔细嘱咐的。”
“李郎中……”
李坤回到案前,正给药包打结,完全没听到自门外传来的声音。
耳边隐有动静,王婶朝窗外望去:“这外头好像是,阿幸那小姑娘的声音。”
闻言,李坤才见那小小的人影急匆匆地跑来。
哭腔愈发贴近,晃荡的麻花辫停在眼底,李坤心头突地一跳,却是一反常态的平静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阿幸皱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往日稚嫩全被冲刷,手上衣角满是血渍:“婆婆……婆婆不行了,她突然咯出好多血,我,我也用了你教我的法子处理,可还是不起作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烛火急跳,她手上鲜血色泽愈发深暗。李坤同坐在一边的王婶对视一眼,为难道:“我此时若走,阿团可怎么办?”
“阿娘……阿娘……”阿团突然喃喃念了句。
王婶张口欲言,她本想说让李郎中先去救孙婆婆,可怀中孩童的呓语又令她哑声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边的阿幸急得心颤,视线来回跳跃,思绪又紧挂在床上吐血强撑的婆婆。
“哗——”
李坤拉开药柜,一颗丹药瓶递给她,紧急安顿道:“听你描述,怕是已到强弩之末。这药,你先去给孙婆婆服下,可以暂缓。但一定要快,否则错过最后……主要是怕有着我们都无法预料的风险,我这边尽快处理完,随后就到。”
案上烛火又因她矮小影子跳动两下:“好,我知道了。”
她急切转头那刻,脸上多了异样的坚定和果决。王婶躲开眼,哄着怀里的阿团,愣是没敢再多看一眼。
夜色渐深,沉雾浅浅,回茶寮的这条路她跑的格外艰难。
阿幸很明确,李坤定然是修士,也早查她蛇妖之身,可他为何总将雾毒扯来自己身上?相处多日,李坤明显与其他修士不同。
修士见妖,哪个开口第一句不是要打要杀,她已体会过一次。没成想,这次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局面。
李坤来此日日行医,甚至还愿意教自己医术……婆婆每一次病发,都是他出手相助。虽然这一次只是给了一颗药,但阿幸却生生感受到胸口有一种痛。
许是婆婆吐血那刻,许是在药房看到王婶那时,许是她跑得太急吧。
她喘着气,豆大的泪珠跌了一路。手中药瓶越攥越紧,狼狈的难看之色隐在月下。她没有功夫去擦脸,刚穿过茶寮来到后院,树影忽动。
她视线敏锐地扫去,枝头栖息的落鸟乍然飞起,她心里忽而翻起一丝不安。就在这时,一葫芦破影飞来,停于她头顶半空。脚下阵法亮起,法纹涨出赤红的光。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身后一人突呵。
法器同阵相结,似乎不断压制她维持人身的妖力。她尽力维持原貌,终是不敌。精心编织的麻花辫伴随妖力流失退散开来,只留下系在发间的棕色布条,稚嫩面庞变得俊秀起来,幼小的身形幻化出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仿若一瞬间的长大。
阿幸怒视面前之人:“我一没杀人,二没害人,你们这些臭修士蛮不讲理,何苦非抓着我们妖族不放?!”
“妖孽!你释放毒雾害人不浅,竟然有脸辩解?!今日不收你,我白习言当真白在凌云宗修习混迹了!”
“什么毒雾?你少胡说八道!”阿幸紧攥着药瓶,被迫腾出另一只手抵抗。
“原来你竟不知是因自己存在,才会有这毒雾弥漫。可笑!一只妖混在人群,居然还以为自己能给人带来福气吗?!”
“不!不是的!”
“你骗我,对!你一定是骗我……”
“凌云宗?!你们凌云宗都是骗子!你们杀我姐姐,还敢送上门来?!”阿幸双目通红,周身邪风四起,妖力随着怒火激扬。
独自突破这简单的锁妖阵,是轻而易举,可悬在半空的葫芦法器不简单。妖力释放越狠,被吸收的越狠,甚至无法在维持人身。
阿幸捂着起伏不停的心口,双腿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待她连手都撑不住时,才发觉自己已然现出妖身:“这到底,怎么,回事?”
白习言洋洋自得地催动法器:“这法宝可是凌云宗的中阶法器,岂是你想挣脱的?将你这危害一方的蛇妖收了,往后,我就算入不得凌云宗,一样有人愿求我捉妖!更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
屋内,剧烈咳声比他的话语更加清晰。被侵蚀妖力之痛,貌似比不过心头的担忧。她手身并用,想去捡那掉落的药瓶,咬牙道:“婆婆……可恶……”
两米如万里,越是想要,越是遥远。所有对她好的人,她都无法回报对方,比如一心护着自己的姐姐,比如温良待人的孙婆婆。姐姐舍命护她,被凌云宗的修士杀了。孙婆婆自捡到她之后,便感染咳疾,甚至愈发严重。
泪水湿咸划过脸颊,指尖距离那小小的药瓶,遥不可及。
霎时,凉风拨开雾气,黑风强大如龙,席卷而来。径直穿过禁制,丝毫未受法器与阵法的影响。
白习言眯起眼,借月色看去,顿时又睁大眼:“李郎中?你,你这是?莫非……你也是妖?!”
李坤轻轻扬手,妖气压过烈火,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他蹲下来,捡起药瓶,姿态轻慢地看着爬在地上的阿幸:“原来,你不是个单纯的小孩啊。”
阿幸仰起脸,余光是被妖火隔外的修士。双瞳里只有妖气横生,隐藏半月的李坤。
嘴角不断溢出血来,她了然地失笑道:“所以,你也不只是个简单的郎中。我居然还相信你,将婆婆的性命完全寄托在你身上……”
“我早说过,八十年的小蛇妖,管你是装成八岁,还是十八岁的模样,都不过是个小孩罢了。”李坤道。
火光照亮泪痕,阿幸直勾勾地瞪住他,道:“你这个妖修,究竟是来说风凉话,还是想借机杀我,夺我妖丹增强修为?!”
李坤歪头,轻笑一声:“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低估我。我是转妖修没错,但你们妖族的妖丹我可看不上。”
“做个交易吧。”李坤朝不远处的屋子抬了下巴,同她抛出一根救命稻草,“我出手救你,你帮我达成我要的,如何?”
阿幸半支起身,目光满是不屈和怀疑:“当真?”
李坤:“眼下,能救你的可就我一个,难不成,你还有别的选择?”
阿幸:“……你想要干什么?”
李坤:“放心,你看我是那伤天害理的人吗?”
阿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