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溪村处碧龙河下游,且位置偏僻,长于荒草堆。来者路过皆为商人或浪子,停留此地无外乎是歇脚,喝茶。
此刻,正值午间。空荡荡的茶寮内,柜前坐着一位老妇人,柜上茶杯飘出沁人的幽幽香气。她合眼靠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阿幸姐姐,那我先回家吃饭。咳!阿团明日再来找你玩哦!”小阿团蹭着门帘从后房钻出来,踮脚朝年迈的老妇人道:“孙婆婆再见!”
孙婆婆缓缓睁眼,笑眯眯地捂嘴咳一声,道:“好,再见。”
嗓子干涩,她颤颤捏杯,递送嘴边抿了抿,道:“好像有些凉了……阿幸……阿幸……”
她朝后屋唤名之时,又一阵凉风送进,正门口俨然印上一道黑影。
紧接着,门帘轻响,不大岁数的小姑娘从后屋端着茶盘出来。见到门外来客,她先给孙婆婆换一杯热茶,又道:“婆婆,我来招呼,你休息吧!”
同柜边老人交接完,端着茶盘来到男子面前。
“客人,您的茶!”
她一身布衣,大方朴素,动作干净利落。两个麻花辫里编织着棕色布条,放在人堆里,容貌不算起眼,但身上的气息不一般。
茶香裹着热气升腾如云,甜涩清香飘来鼻底。男子端杯往身前挪动一下,又笑看向这姑娘:“多谢。”
“不客气。”
他笑着,四指敲在木桌上:“在下李坤,可否向姑娘打听个事。”
“您说。”
李坤慢声道:“听闻你们下溪村今日很奇怪,每每晚雾,白日才雾退,我见其他村落此状很少。你可知,这边为何晚上起雾?”
“这个……不知道呢,应该一直都是这样吧,我们大家都习惯了呢。”
李坤了然,半支着胳膊,像是漫无目的地随口一问:“习惯了……那小姑娘,你叫什么?多大年纪啊?”
“我叫阿幸,我今年……”她若有所思地想想,最后想不出个头尾,回首略带稚气地道:“婆婆,我今年多大了?”
躺椅嘎吱响动,孙婆婆慢吞吞坐起身,慈祥面孔呆滞一刻,而后笑着回李坤道:“她今年差不多……八岁。”
差不多?李坤对上阿幸亮亮的眼睛:“奥八岁~八十年啊?”
闻声,她呼吸很轻地凝住,稚嫩的眼眸闪过一丝难察的异色,旋即又快速眨了眨。
“客人好眼力,我今年确实八十有二。”她身后那位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
李坤没想到高龄老人耳力却好。他颔首,又看向老人:“不知,婆婆您贵姓啊?”
“我啊?”沙哑的嗓音伴着微微咳嗽,“我姓孙。”
茶香醇厚,制作工艺娴熟并无不妥。李坤温声,唠家常似的问道:“哦?阿幸才八岁就如此懂事,不是婆婆您的亲孙女吗?”
“我就是婆婆的孙女,什么亲不亲的?!”她慌慌张张,人都离开要去后院,又扭身回来。
“阿幸……唉!”孙婆婆耐声训导,“来者是客,不能这样说话。”
她气嘟嘟地甩了甩茶盘,听话地“哦”了声。
孙婆婆略有歉意地道:“客人别见怪,这孩子是我当初在后山捡回来的,性子活泼些。”
“小孩子嘛,不管多少年在大人面前,总归都是小孩子。”
李坤喝完最后一口,准备付钱。孙婆婆摆手道:“不用,我们不要钱,开此茶寮就是想供路人歇脚的,顺便想问问客人有没有见过,比阿幸还小一点的,叫孙远的小男孩?”
“这……”
要知道走来的村落,小镇,哪个不是有一堆小孩。至于叫孙远的,又得到何处去寻得。他收回钱袋,又道:“没有。他是您……?”
“他是我孙子,几年前丢了,咳咳咳咳咳咳——”
年迈之人,触及难过往事总易伤到心肺。虽有将死之兆,李坤还是赶忙起身,倒出药给她服下,帮忙运气调息。
阿幸本焦急地跳脚,不知如何是好。待看他推掌,使婆婆似有好转,又歪过脑袋:“你是,修士?”
李坤没答是否,挑笑:“年纪不大,你还知道修士呢?”
她没搭理,踮脚往外挪一步,满心满眼都装着眼前的婆婆。李坤明显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排斥:“不过,我是修习医术之人,准确一点,是专门给人看病的郎中。”
她瞳光一闪:“你是郎中?”
李坤收手,点头:“对啊。”
她欣喜又急切道:“那你肯定能治好婆婆的咳疾,让她长命百岁吧?”
皱如枯木地手抬起,孙婆婆摸摸她的头,转而对李坤道:“您别见怪,这孩子还小童言无忌,别当真。”
“怎会?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天职。”李坤忽然一脸肃穆,转而对上阿幸,“我方才探脉,孙婆婆似乎有轻微中毒的痕迹。”
孙婆婆有反应,但话语迟钝:“什么,中毒?不可能。我们下溪村地偏,人稀,生活的皆是淳朴之人,怎可能有此等事情发生,您定是弄错了。”
“村中其他人呢,我来时见不少人也有微微咳嗽之状。”李坤道。
孙婆婆:“……”
她顿疑,恐有心绪不稳。李坤想想,转念换了说法道:“那想必是染了什么不干净的,恐怕有灾疫发生啊。”
李坤依旧望着阿幸:“阿幸姑娘,你觉得呢?”
“……怎会?”阿幸忧心忡忡,还陷入茫然地失落。陡然小蹦跶一跳,充满希冀地望着他,“那你,你不是郎中吗?不管是毒是病,也能让婆婆长命百岁,对不对?”
“……”他好像有点看不懂这姑娘。
“对啊。”李坤哄完,纵使孙婆婆再怎么劝阿幸,她都不听。一个劲抱着,还说要跟着李坤这个上天派来的郎中,学医术,做学徒。
他就这么定居在下溪村。
起初是觉小蛇妖容易骗,好利用,符合他对华苓月的谋杀计划。可她一心扑在孙婆婆身上,不知是真听不懂他的暗示,还是装听不懂他的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