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的确只有一个孙子,可他父母离世,年幼贪玩进山失踪,再也没有回来。为此,婆婆便在前院开了一间茶寮,供路人歇脚,顺便打听孙子的消息。”
“原来如此,此后再未寻到?”
阿幸轻轻摇头,两根麻花辫随动作微晃。
“那你?”
“我……”她顿了顿,偏过头去,声音轻如眼前之雾,“我没爹没娘,是婆婆路过山中将我捡回来的。”
华苓月心头一酸,胸口莫名发闷。她轻轻揉了揉心口,轻声道:“我知道了。”
“我们下溪村,白日雾散入夜雾浓。今夜,你与你那位哥哥,还有方才唤你的姐姐,便住在我家吧?”
我那位?
华苓月理了理,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慕挽星与孟织,便道:“不必,我与她们去李郎中处,余下三人留在此处便可。”
“可——”
“可?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雾气太重,来回不安全。”
华苓月莞尔:“正因如此,才更要早些歇息。”
^待众人归来,安顿妥当才又分两处安歇。
大雾弥天,白茫一片,近在咫尺的灯笼光晕都被吞没,却挡不住一荧光纸鹤破雾寻来,落于手心。
华苓月轻轻回握,纸鹤皱缩碎开。徐愿余音无声地回荡在她脑海。
“我已查探秘笺阁卷宗,当初慕挽星带人下山调查时,确实发现下溪村比其他地方妖气浓郁,极有可能是师妹口中藏书阁下百年大妖的同伴藏身之地。”
“据藏书阁记载,世间妖物中以龙族幻力最强,不过龙族常年锁居北海,不可能在此地。而后便数蝶妖,蛇妖幻力最甚。师妹医术极佳,剑道和术法方面虽有提升,但还望历练之时多加小心,平安归来。”
果然如她所料。
从孟织说过沐婉音故意分配之时,她便记在心里。趁着分散打听消息,偷偷传信给宗门的徐愿。只是宗门为历练弟子,迟迟拖延救助百姓,难怪下溪村人对修士有强烈偏见,也难怪沐婉音为了杀她,连普通人的性命都不顾。
眼下没空想宗门大变的缘由,倒是徐愿那句“世间妖物中除蝶妖,蛇妖幻力最甚”让她有些担心。李坤这个大师兄早于祸害身亡,死而复生必有问题,八成就是蛇妖所化……
“月姐姐,你怎么了?”
身后屋内,传来孟织的声音。华苓月扭头走进,拉过她的手:“没事,早些休息吧。”
她二人宿在药房小窗下的榻上,慕挽星却只倚对面屋角,任谁劝说都不肯去侧榻歇息。两人无奈,只得由他去。
华苓月就这么窝在榻上,昏昏欲睡。
夜半,耳边传来异动,她想要睁眼查看,赫然发觉浑身僵硬如石,分毫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
是李坤?
不对!妖力竟如此强横?难道睡前分给慕挽星与孟织的丹药,全然无用?是我大意了……
^“华泽芝……”
华苓月眉头紧蹙,黑暗之中摸索向前,但空无一人。她正以为是幻听,那道声音又轻轻响起:“华泽芝……”
华泽芝?那是谁?
她随脑一想,那声音居然正儿八经回道:“是你啊,你忘了吗?怎么能连自己都忘了?”
荒唐!我华苓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幼长在晴雨谷,随娘亲学医,你哪条道上的敢口出狂言,给我改名!
那声音温和道:“你真的忘了吗?忘了那些苦苦挣扎的岁月?忘了一心护你的师长?忘了弃医从文的自己?忘了因为随手捡猫而重回这个世界?”
黑暗碎裂,漆黑夜幕上闪过无数冉冉星光,如银浪翻涌般砸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可强大的冲击还是震得她头痛欲裂,仿佛被洪水灌了脑子。
那道声音,于耳边悠长回荡,渐渐模糊:“华苓月莫要忘记,你,也叫华泽芝……记得方才看到的一切,记得原谅他们……”
“嘶——”
光亮乍破,她撑着地坐起身,脑袋沉的像是灌了海水,一个劲发懵。
摇摆一会,才勉强弄清事情原委。
定是墨漓被自己逮了,才借那晚抹去她相关记忆。华苓月脱口便是一句:“好啊!墨漓你他的玩不起!被我看穿测出妖身,就封锁我记忆是吧?!再让我看见你,非给你下两片耗子药尝尝!!”
可所读《妖兽录》中也没见过,有什么猫妖能有消除他人记忆的能力啊。她正思考,起身环顾四周,发现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
只因她惊觉自己竟身处一片深山……深山密林?
又是一连串的记忆回归,整得她头昏脑胀:“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可比愁,还难愁……”
树上落叶轻旋而下,华苓月仰头,一轻闪扑腾的蝴蝶绕着落叶飞下,停在她抬起的食指。
眼底是一抹浅浅的绿,她自言自语道:“起码活着,命还在。在这个世界活着,也挺好,你觉得呢?”
“……”蝴蝶翅膀轻闪,细致的花纹漂亮极了。
她收手时,蝴蝶也扑闪着飞起,渐渐朝空飞去。
没记错,昨夜为护剩下三人安全,她带着慕挽星和孟织以身试法,继续接近那位死而复生的大师兄。可怎么还梦游到山中?除非……
她这猛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扶着身旁大树转两圈,好在雾气淡薄,依稀可辨方位。
应当是在下溪村后的山上,不过是在半山腰。
那死而复生的李坤,定然是蛇妖。可怎不在昨夜动手将我们杀掉,设下此局将她扔进山来,岂非多此一举?正推想,目光不经意落在不远处的一道黑影上。
那衣袂间露出的明艳赤色莫名眼熟,好像是……慕挽星?
他似深陷梦魇,轻轻摇头。华苓月朝他走去,好奇心一如既往地作祟:手握绝世法器,都有能力杀地级大妖,能同大师姐一个金丹境之人一较高下,也会被妖法所惑?
莫不是因分走他的法器,使得他……变弱?
她蹲在他面前,轻抬起他下颌,凝视着眼前这张脸。眉峰微蹙长睫轻垂,鼻梁高挺唇瓣红润。他闭上眼的模样,竟有几分乖软。瞧了又瞧,她突然想起,过去有人同她的‘背锅摊’做交易,换给她三根中阶怜梦香,有查探梦境及过往之力的。
另一手刚伸向储物袋,捧他下颌的那只手就被突如其来的,滚烫的热量收紧。
“这是想趁我昏迷,对我图谋不轨?”他双眸黑亮如星,完全没有昏迷而醒的晕厥感,嘴角勾着玩味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的小师姐?”
“……”小师姐有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