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诊过病情,便携方予眠与温时终折返药铺。孟织冥思苦想寻了个由头,借口探查妖气,将肖绥与慕挽星一并支开。
狭小屋内,只余下八九岁的阿幸和华苓月照料孙婆婆。
烛火昏黄,照亮半间屋子。华苓月目光落于床边那道纤细身影,不过半大孩童,却性子早熟,行事沉稳,小小年纪便已扛起照拂亲人的重担。
等等!
亲人?
王婶不是说,孙婆婆的孙子早已进山失踪?
华苓月抬脚跨过门槛,正要开口询问,却被小姑娘猛地回头打断:“又是你,你来做什么?”
“阿幸?”华苓月背手含笑,缓步走近,“对吗?”
阿幸攥着婆婆的手骤然收紧,蹙眉戒备:“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并无恶意。”华苓月语气轻缓,“只想问一句,你觉得,我与大……李郎中的医术,谁更高明?”
“自然是李郎中。”她答得毫不犹豫,说罢便转回头,忧心忡忡地抱紧孙婆婆的手臂。
阿幸正迟疑,打算要追问她的来意,鼻尖却忽然涌来一股混杂药香,四肢瞬间酸软无力,软软靠在榻边,连呼救的力气都消散殆尽,“你,你对我做了什……什么?”
“我说过,我没有恶意。”华苓月不再多言,伸手搭上老人腕脉,细细诊察。
“你……你放开我婆婆……”
“你们,你们这些坏人……”
片刻之后,华苓月神色凝重地抬眼:“孙婆婆,死过?”
“胡说!你才死了!”阿幸气急,抵抗着药力的同时,声音发颤。
“抱歉,是我言辞不当。可她体内生息浅薄,如今尚能存活,全凭一口气及另外一……一股力量,撑着这具枯木般的躯壳。”华苓月轻轻将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放回被褥。
“……不可能……有李郎中在,婆婆……绝不会死。”
“那是因为李郎中——”后半句“恐为妖物”卡在喉间,她怎忍心将这般诡异怪谈,说与一个孩童听?自己不过十八便背负灭谷之痛,又怎能让这半大孩子受到惊吓,毁了心性?
“唉,有李郎中在你婆婆才危险呢。”
“你胡说……”阿幸强撑着药力,梗着脖子,倔强地抬眼盯住她,“婆婆的病……只有李郎中能治,也只有他有办法……”
目光掠过腕间寒冰玉镯,华苓月又看向榻上紧闭双眼的孙婆婆,忽然弯唇:“或许,能救她的,并非只有李坤一人。”
“你……什么……意思?”
“若我能令她重获生机,你当如何?”
“不可能……你!”阿幸似是想到了什么,拼尽全身力气想要阻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瘫软在地怒视她,“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若敢对婆婆乱来……我放过你!”
华苓月笑而不语。
她自腰间取出两根金针,两指引动镯中灵力,轻声念诀:
“渡灵入经,祛邪续生,引灵护心,祈!”
身边阿幸,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两根金针,如游丝般钻入穴位,一针自掌入脉,一针自骨入心。良久,原本僵如枯木的婆婆,竟似枯木逢春,渐渐透出平稳绵长的气息。
药效渐渐散去,阿幸沉如千斤的手总算重获力气。她这次不再抗拒华苓月,只顾扑到榻前抱住婆婆,泪水簌簌落下。
孙婆婆缓缓睁开眼,目光转动了两下,布满褶皱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抹慈祥的笑,声音沙哑:“阿……幸……”
“婆婆,是我,我是阿幸。”她跪在榻边,泪水浸透深色的被褥,哽咽不停,“您终于醒了,我好怕……”
“我也怕你呢……”僵硬的手颤巍巍抬动,孙婆婆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孩子,就数你这个小哭包,最爱掉眼泪。”
“我……我才没有哭。”
“嗯,我作证,只是流口水流的有点多罢了。”
阿幸:“……”
华苓月适时开口,冲淡了屋内沉重气氛。
沙哑嗓中溢了声笑,孙婆婆侧过头,木然看向华苓月:“姑娘是?”
“她是医者。”阿幸抢先回道,“就是我白日与您说的,新来村子的人。”
华苓月心头一紧,防不住她口快,心道:你如此介绍,不说婆婆得同村中其他人一样,把自己连人带包裹给赶出去,怕是也得被气的七窍生烟。我才给人救活,你就这样……
“原是远来的客人,若不嫌屋中简陋,便留下来住吧。”
“啊?”华苓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脚边忽然被轻轻一踢,她下意识奥一声。
阿幸连忙接过话头:“婆婆您放心吧,她们肯定得住下来的。你刚恢复先好好休息,剩下交给我就好。”
说罢,她便连拉带拽,将华苓月扯出屋外。
夜雾愈发浓重,阿幸挥挥眼前的雾气,看向她:“你为何要救我婆婆?”
她心思通透,处事远胜同龄孩童,想来是早早扛起重担,才磨砺出这般性子。华苓月也不好再拿她当小孩哄瞒,直言道:“我本是医者,治病救人乃本分。”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我还想知道,你为何厌恶修士?”
阿幸立刻拿住宿之事搪塞道:“你还想不想住下啦?”
华苓月:“想啊。”
“那便别问。”
她转身要走,却被华苓月上前一步拦住:“此言差矣,留我住下是婆婆心意,并非我所求哦。”
一来一回,她竟搬出婆婆压人。阿幸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妥协道:“我……我无法与你解释此事,你换个问题。”
“好。”正中下怀,华苓月也不客气,张口便问,“孙婆婆只有孙子,你是她什么人?”
阿幸骤然怔住。
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雾吹得剧烈摇晃,投在门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晃得人心慌。
“你们不是来捉妖的吗?问这些做什么?”
华苓月:“好奇。”
阿幸僵持不住,松口,却先道了条件:“我可以帮你,让你们住在我家。但我家也没法容纳你们六七个人,更何况,你们太吵,会影响婆婆病情恢复的。”
华苓月:“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