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身处凌云峰顶最高的古木之巅。
凭风远眺,山间灵气氤氲,夜间萤火漫林如星光点点四散各处,浮于溪面。
溪水自山巅蜿蜒而下,绕峰穿林,通入山脚下星罗棋布的村镇,借萤火微光,整个山川村落,纵横溪径的夜景尽收眼底。
……
魂飞魄散之际,她哪欣赏的来这高空悚人的景色?!华苓月:“你脑子有洞是吧?大半夜带我上树就为看这些?!”
小小攥紧的拳头贴在他胸口处,忽感他胸腔震动,紧接着慕挽星嗓音溢出莫名的笑:“五大宗各自划分地界,其中凌云峰山脚下,十里外的几处村镇皆受凌云剑宗庇护。近日,已有三处村落接连出现异常,似有妖物作祟扰人。”
“百姓受妖气侵扰,身染怪病,终日昏沉乏力无药石可愈,搞得人心惶惶。所以宗主归来后下令,五日后派弟子下山除妖。而此次除妖之事,尽数交由外门弟子,作为历练来考核。”
华苓月仰起脸看他神色严峻,目光冷定不是玩笑和戏弄。再次鼓起勇气朝底下瞟了一眼,不禁眺向更远的位置:“是我眼花,还是本身那边较为浓重,该不会是下游那几处吧?”
“没错。”
“所以,你之前那次下山,也是调查此事?”
“小师姐聪明。”
她还真不太想聪明……
慕挽星邀功:“那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啊?”
“谢什么?”
“当然是这浑然天成的地图,凭你过目不忘的本事,起码逃跑,也能自己跑回山门。”
“那我可真是——”华苓月后槽牙都快要碎了,道:“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自己人嘛。”
她揪着慕挽星腰侧衣料,连怼人都有些没底气:“你倒是挺不客气。行了!赶紧带我下去!!”
又是一阵夜风灌耳,吹的她此生都没有想要再体验上树的兴趣。华苓月瘫坐在地上半晌,心总算落回坚实的地面。
慕挽星站在她面前,伸手去扶她:“往日练剑也有踏风而行——”
华苓月:“你自己看看这是一个高度吗?!”
慕挽星默言良久:“你,为什么恐高啊?”
惊走的神魂刚归位,华苓月甩甩脑袋里的眩晕感,回道:“不记得,可能只是不喜,坠落高空的刺激,和冷风撕面的感觉?”
“……”
“对不起。”声如轻风,几不可闻。
她刚借慕挽星的力起身,拍着身后灰尘,抬头:“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早些回去休息吧。”
华苓月肩头一抽,突然拉住他,狐疑:“你确定五日后下山?”
“自然。小师姐有何想问?”
“……百姓受妖侵扰,居然还要五日才下山?我当应是即日。”
“宗门效率,一向如此,不足为奇。”他这句似乎带着几分冷嘲。
“那百姓如何?”华苓月紧道。
“当下无恙。”慕挽星答。
“……”
华苓月不知为何,一口气没喘上,揉半天也没揉开。
^二人向北而行,直到一处岔道分别。
外门就处在杂役处那条道上,基本都是土坯房,此刻半腰处点点灯笼所亮光处便是。慕挽星朝另一岔路走去,林中深处越发僻静,冷雾越发寒凉刺骨,染的他周身气息也越发冰冷。
云雾拨开后,一间独立的小楼阁展望在眼前。这便是真传的所居地,没有漏风漏雨漏虫蚁,甚至自带禁制守护。什么夜枭,妖物压根不会有踏足此地的想法。
“切!这种低级禁制,拦得了谁啊?”不屑轻慢的嗓音传来,只听咔地声响。阁楼周围并无波动,慕挽星拍拍手上那点碎光余烬,推门而入。
小阁内陈设比起内门外门好的不是一丁半点,所用器物也是上了些档次。玉床灵锦,丹炉器架,丹青墨宝,要换做其他外门弟子,乐开花的同时还得赞叹两下宗门大气,说不准还想厚着脸皮多赖几天。
可对于慕挽星来说,没几步就见大小的屋子,眼里满是嫌弃:“凌云宗天下第一,过去竟然能寒碜到这地步?”
“既觉寒碜,妖君还不归位?”
顺着声音,他淡然地朝屋内,东面墙壁上的墨宝看去。一幅山林丹青倏地闪光,灵气异动,随之破画而出的是一缕带着金光的黑云,化成猫后又变幻成比慕挽星稍矮的一个人。
慕挽星见此情形心无波动,只一挥手。
“砰!砰!砰!”原先开着的门窗,自动关闭。
“归位?”他半靠在窗边,撩起眼皮,看了下那幅画,又回看画中跳出的墨漓,“你这是,教我做事?”
“不敢。”说着,墨漓稍稍恭敬地行了个小礼,放下手又追问,“只是妖君当初明明答应说由我负责镜渊之事,怎么出尔反尔?”
慕挽星不改颜色,依旧是那副懒散样子:“本君是同意你主管此事,但没说自己不进来玩啊。”
墨漓垂下眼,牙缝里挤出愤懑:“你们狐妖……就是狡诈。”
安静气氛被他散漫笑声刺破一个缺口:“你该不会忘记本君为何收留你吧?结果呢,你一个不留神,还让人家逮住真身。”
提到此事墨漓就气的牙痒痒,推卸的话语里夹杂着怨怪的味道:“可若不是你借那已亡弟子的名义死而复生,出现在她面前,引她怀疑并打乱整个计划,我怎会暴露?!”
慕挽星冷淡道:“这是你封锁她现世和你有关记忆的理由?”
墨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怎知——”
“她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又戒心极重,如不是记忆漏洞,哪会突然就信任我?”
“……”
“那你的玉佩之力呢?”冷嗖嗖的目光令他汗毛直立,转而又改口,“我是担心,万一被人发现,影响整个布局,怕是又得千年……”
“不会。她神识不稳,如此还能稳固些,其他人不会发现的,总归只当是个普通镯子罢了。”
“……”
缺了口的安静似有什么细微声响,食指轻勾,拉开身侧那扇窗。慕挽星朝外扫视一眼,只见远处的鸟飞近了。
“我可要提醒你,如不能让她的灵魂彻底融入这里,你我百年筹谋可就功亏一篑,谁也见不到她。”
听此一言,墨漓心存顾忌,迟疑间躬身道:“但现在计划已经有所偏离,不知妖君有何高见?”
“……五日后,宗门下山除妖。过程中,你找个时机将她记忆松动,本君留在这想办法让她以为是自己与这个世界有所共鸣,看看能不能将其引回正轨。”
“可——”
“可?!”慕挽星站在那,盯着窗外远处,气息里却是不容反驳的冷意,“我现在可是收拾你留下来的烂摊子。你应当也不希望这计划失败,见不到她吧?”
“……听凭妖君吩咐。”
“就按方才所说去办,对了!”他转过身看着墨漓,“这几日没有长老过来闹事吧?”
“还是之前那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已回复过了。”
“那就行。如此,本君便安心处理此事,你下去罢。”
“……”
哪次不是嫌麻烦,才杀伐果断地料理那繁杂玩意。说这么多废话,不就是也想一心赖在镜渊,和她待在一处?
墨漓转身,气愤地奔画而去,只剩一抹残影。
慕挽星立在窗前,盯着自远处飞来的灵鸟,峰俊的眉压下不满,唇边漫出狠厉地呢喃:“还敢来?你是不知死活,还是你主子没有别的眼线了……”
“啾!”
小灵鸟正旋在上空,羽翼乍然被一缕黑气禁锢,强行扑腾之时被猛地拽下。
“啾!啾!啾!……”
慕挽星不耐地啧了一声:“再叫就炖了你!”
“……”
“早这么乖,那晚后山就不会拿石子砸你了不是?”
“……啾!”
它俏皮的两颗黑豆闪动两下,娇软而可爱的脖颈一歪,像是不解。
慕挽星嘴角勾起,笑意浅淡的黑眸忽而沉暗如渊。
下一秒那灵动的小脖子僵在一边,黑豆似的眼珠久久未闪。
“开玩笑的,不叫,也不可能留你。魂归时,转告你主子换个眼线来吧。”
小灵鸟化作尘白灵光,弥散眼底,掌心黑气绞杀之意退却。他朝空望去,纤云袅袅,好似她舞剑身姿:“终于,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四日后,后山东林,竹香清雅伴于身侧,缭绕心间。
练剑这种苦闷劳累之事,华苓月平日是能偷懒就偷懒,尤其招式全部刻入脑海后,什么持剑定身能偷懒就偷懒。非必要,绝不多累一刻。被告知要下山历练后,她几乎没有休息过。
连着几日寝屋外熟通灵,藏书阁补学术法,后山夜练剑招,整的她身心俱疲,还多加一竹林交流……
“师妹?”
叶青将此二字当是唤了有十余遍,终于等来华苓月的反应。
“我没睡我没睡,怎么了师姐?!”她猛地仰头,无意间闪到脖子,刚抬手又觉身下如电般的酥麻,浑身像是绷着一根筋:“啊嘶——”
她后背抵着根竹子,盘着的腿传来要命的麻,根本缓不过劲。
“师妹可长记性?”叶青莞尔一笑,“下此不许再靠竹打坐,偷懒睡觉哦。”
手撑在身后,华苓月被慢慢搀扶起身,以流通血液:“我说今日这么踏实……不是,让师姐见笑了。”
几日相处下来,叶青大师姐性子温婉,脾气又好,为人大方。教她剑术技巧,传她自己的心法经验,华苓月潜意识里拉近距离,不免说话放松下来。只是心里还有这沐婉音像个堵石,膈应倒心塞。
叶青倒没拆穿,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师妹不必见外。不过,你确实有天分,才短短几日剑术都有所精进。我问过膳房王长……王管事说你是借灵?”
“她,她连这都……”华苓月敛下目光中的匪夷所思:叶青毕竟是宗主之女,她想知道的怎有人能拦,何况还是区区管事。
叶青:“你可知借灵缺陷?”
华苓月脚上缓过劲,站得稳便收回手:“知道。”
叶青视线落去她头顶木簪:“你身怀医术,修行界立足不是问题,才思敏捷又过目不忘,本就是修行的好苗子,但借灵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可是个隐患。”
华苓月:“何以见得?”
“唉……”
似乎几日来,还是第一次见叶青这样和光同尘之人叹息,华苓月便更费解了。对于她来说过目不忘这是与生俱来的,没什么可说,身怀医术是家世相传,行医不过本心。可所谓隐患究竟出自哪里?
“师姐,我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