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第三次钟声传遍山间,已过酉时六刻。
天色深暗,竹林中一道身影匆匆穿过,行风扬起,落叶翻飞,越发慌乱的气息于一见屋舍门前停下。
“华师妹这是提早来了?怎的如此着急?快来喝口茶缓缓。”方予眠扯扯衣衫,将她邀进屋子,体贴地倒下杯热茶。
华苓月大口喘着气,干咽下快冒火的嗓子,摆手道:“师兄,你快坐下,我好给你施针稳定毒素。”
他捏紧衣衫:“这么急?”
华苓月又艰难地咽两下,勉强用唾沫来润嗓,又招手催促道:“快快快,要不非得喊沐师姐戊时才来呢?”
虽然她这样解释,方予眠也不理解,但他倒没多问只是支支吾吾道:“需,需要褪去...衣物吗?”
“废话,不然隔着衣物怎么扎?”
“哦,好,好。”
等候期间,她审视一圈没有其他人,伸头朝门外张望一番,也无人。果然如背锅摊所获消息,晚修结束后,众弟子要么晚膳寻乐子,要么自行修习,只有方予眠极好干净,每次都要先回来换件衣物。
她正好可借机提前准备,以应对沐婉音之后的暗中加害。
岂料她嘴在前面说,方予眠手在后面追。喘气喝水的功夫,一扭头,他便解上里衣了。华苓月惊得一呛,眼明手快地冲过去,抓住他正要扯着衣带的手。
这下她对方予眠露着一副别扭模样恍然大悟。男女有别,医者倒是不在乎男女之分,但不代表患者不在意。而平日诊疗小灾小病,并不需要脱衣。
当然,他这解毒自是得光着上半身,只是这会沐婉音还未到。衣冠不整,共处一室,还不得被打包扔去长老面前,告自己一个勾搭成奸,败坏门风之状。
华苓月左右脑搏斗,没发觉方予眠正红着脸,盯着她白皙明润的手:“师妹,你……你这是?”
她轻拍两下方予眠的手臂:“不,不必全脱。我先简单施两针,延迟毒发就行,等沐师姐来,你再褪衣物。否则孤男寡女被她看见,我这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好。”
等华苓月放开手,他才红着脖子,后退一小步。
一针,两针,三针……华苓月落针急切,却不乱章法,稳准快的同时,还能精准调用他自身灵力,以加固筋脉对毒素的控制。
可捏着最后一针,华苓月反而犹豫不决。
她记得方才在林中,脑海蹦出的话。
是墨漓免费送她的一条消息:沐婉音会通过忽增灵力的方式,激发方予眠体内毒素,导致不同灵力冲撞与毒素相失衡,当场暴走身亡。
如此盘算下来,当初是她要逞强出手,解毒之法也是她提出。若人死了,纵然木婉音逃脱不掉罪责,但对一个真传弟子也不过小惩大戒。而她不同,她一个废柴外门,过几日无法通过什么鬼剑考核,就得收拾包袱滚蛋,长老岂会为她做主?
为此华苓月耗费半天,苦思冥想,打算留下一穴。
原靠几处穴位封禁,将毒素留存体内,想法子用金针清理。可一方面,没有金针,而这毒终究像个不定时的祸患,久积成病,不知会伤到身心肺腑哪一处,加上虎视眈眈的沐婉音,杀心难平,连环计多……不如简洁干脆地根绝。
而这所谓的留下一穴,相当于加固包裹毒素的封禁后留下一个突破点,以自身灵力灌以对抗,到时即便外来异样灵力冲入,也不会穿破封禁,反而可以化作助力,加速消除毒素。
此法,是她过去从藏书阁的旧医书上翻来,没真正实践过,危重藏机,险处求生。成则三相无事,败则两条性命。
窗外传来报时钟响,已是戊时,留给她惆怅和思虑的时间不多。
“方师兄,对于你这病,我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就是不知师兄可曾听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见华苓月半跪在榻,立在自己身旁犹豫不定,捏针的手腕转了又转,原本腕骨面的青色愈发的深。方予眠闭上眼,一副信任且坦然受之的模样,道:“师妹不必多言,也不需同我有过多详细的解释,放手来做就好。”
最后的顾虑被消除,她才将银针收回衣袖。
此次任务总算了解,华苓月也算是救下一条命。
“此事不论如何,都要感谢华师妹。”方予眠感激的眼神渐渐失色,“只是我总觉得沐师姐方才那掌……”
华苓月迷糊地听着,突然,胸口一阵翻涌。
她不假思索地扔下杯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上他的嘴。闭住那口血,生生咽回去,一字一句道:“师兄,可要谨,言,慎,行啊。”
再多说一句,让书灵感知到你的想法,只怕你还没死,救命恩人我可就当场身亡了。
方予眠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视线朝门口一掠,而后又朝窗边扫了眼。直至嗅到华苓月身上淡淡清香,才感受到烧到发烫的耳尖。心口不受控地又顿了下,也不知灵力相冲的后遗症占多少分。
但他了解自己,也清楚一直以来的心思。
他轻轻拨开华苓月的手,松松地握着,生怕触碰腕上的淤青。
“华苓月。”
方予眠性软,平日要么温和笑着,要么随和地同人交谈,神情庄重应是有重大之事要论。
“师兄,可有什么不适?”华苓月不顾男女身份上下扫量,就担心自己的医术有什么隐晦问题。
方予眠看着她的目光似乎在发亮:“心,好像,比往日震动过快。”
“啊?……可能,膻中穴受到冲击过大,师兄先缓缓?”华苓月琢磨两下回道。
“不是的。”他轻轻扣住她欲收回的手,掌心温热,眼神认真而虔诚。
华苓月苦笑:不是?怎么个事?你医术比我好?
方予眠:“华苓月,我喜欢你。”
笑没了,她苦着脸:“?”
声线微微颤抖,方予眠红脸,又道:“你可愿与我结成道侣,一同双修?”
“???”华苓月:我……操!!!
^暗夜寂寥,冷风瑟瑟,昏亮灯笼孤单地坠挂在门口。
屋内,四壁简朴,丈许见方,长长木榻横在墙边,不算宽敞的居所杂乱一片。地上血渍早已变干,腥气凝于混入碎瓷,发出淡苦而腥涩的气味。
“华师妹也真是,都不知道帮师弟收拾一下,就这么装傻拒绝,无情地走了?”
方予眠正打理衣襟和榻上杂物,就听沐婉音进来阴阳怪气地说话。他侧目而视,语气虽温却颇含敌意:“师姐徘徊在外,偷听这么久,就为来嘲讽我两句?”
沐婉音掩鼻,嫌弃地扇了扇风,道:“怎会如此?我是替师弟抱不平啊,从你毅然决然违抗我不愿给她下毒,到哪怕中毒都要提醒她提防我,现在不惜触犯门规,为帮她通灵提出结成道侣同修……”
“够了。”方予眠面色冷淡,撂下手上混杂血迹的衣物,而后起身郑重其事,道:“师姐究竟意欲何为?莫非还想借此要挟我为你办事?你倒真是有恃无恐,但凡曾经追随过你的人,谁不知你早已触犯此规。”
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将底牌亮出,就是希望沐婉音心里有数些。可她却十分张狂,坦然地靠在桌边。
“此等迂腐门规,我向来不屑一顾。双修本就是增益修为的法子,甚至可以帮对方通灵,无害大道之事,凭何要禁?昔日资质平庸之辈,若非借双修之法筑基,岂非一点仙途之缘都没有?”
“倒是师弟用心极好,奈何流水有意,铁花无情。像华苓月这等废物,只怕到死都不知,为何全宗上下,只有她不通灵。”
耳边似乎又回响她装傻婉拒自己的话语:师兄定是因中毒伤脑,才有此错觉。方予眠扯着嗓子,低吼道:“别说了!……华苓月,她不一样。她与你,与宗门其他人都不一样。”
往日性情软弱的儒雅少年,竟然还有刚强的一面,沐婉音惊愣一瞬。
想通缘由后,很快又发狠地笑起来:“师弟不乐意听?我偏要说!宗门天才鲜少难遇,泛泛之辈却多如牛毛,谁天生就甘愿自堕混入尘埃?谁不是想通过踏上仙途改变命运,欣赏一下高处的风景?我们所为又有何错?”
方予眠沉默了。
“你说的对,我们确实不一样,可难道只能允许你,允许慕挽星,允许孟织这样的天资卓越的人才能登顶吗?……华苓月虽是废柴,却有医术傍身,还有长老……她不修仙,也有活路。”
“……”
“人就是这样,越是处于低端的人,就越渴望有个低于自己的人垫在脚下,怎会告诉她有其他通灵之法?”
见方予眠默眼良久,沐婉音也不再拐弯抹角:“我说这么多,给你分析一通,就是想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