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弟子专攻剑道,但晚修结束时间却比外门还要晚些。听到钟声,远处洋洋洒洒离开的外门子弟已然下修。
几个内门所练剑招愈加随性,偷瞄一眼领头的胡言,一边偷懒一边闲聊。
“哎!徐愿!听说外门那个小废柴今儿又惹事了?”
空中剑花一挽,身姿如燕,衣摆垂落而下,浑身透着整洁高雅。徐愿收剑落地,粗吐着息:“不算吧,好像是外门两个弟子找事,惹祸上身。”
“呵!我怎么听说是她给人家下药出丑?你该不会是因她长得漂亮,看上她?怎么每次说起,你就——”
“就什么?”徐愿径直走去,面色冷淡:“说啊。”
“都是同门,晓得你修为高剑术好,你别老拿剑吓唬我行不行?”周乐嘴角一抽,谨小慎微挪开他冷冰冰的剑鞘,将手边布巾抛给他:“来来来!擦个汗休息一下。”
徐愿抬手接住,轻轻抹去额头汗珠,举手投足无不尽显风范:“那你也别总嘴闲的乱说话,宗门禁止男女情意。”
“瞧你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就随口一唠。”周乐坐在坛边,手臂搭着身边人的脖子,扭头又朝人低语:“不过华苓月确实挺漂亮,可惜悟性不高,入不了他这个金丹中期的法眼,否则——哎呀我去!”
周乐猝不及防地被布巾一砸,刚想发作,看了眼他冷冰冰的眼神又憋回去:“你小子……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
徐愿思索着:“开玩笑?敢问你初入门偷偷向叶青大师姐谄媚时,送的什么礼?”
一礼激起千层浪。
“呕吼!!”
“呦——周乐想不到啊,你大师姐都敢找,宗主知道还不打断你的腿?!”
两旁人推推搡搡地玩闹,周乐脸色青一块,红一块,突然炸声道:“我没有!徐愿他血口喷人的话你们也信,我压根没干过这事!你能不能注意点,那可是大师姐,怎敢这般胡言乱语?!”
徐愿被指着:“我不过与你开玩笑,你怎么不笑?”
“你——”
“同为女子,换到大师姐身上,你就知道要注意影响。放在华苓月你反倒不管不顾,这是何道理?”
“她一个废柴,怎能同大师姐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并论?华苓月纵然不通灵,却也在医术方面颇有天赋。二人各有闪光之处,到你嘴里就不能相提并论?”
“……”
级高一位压死人,同为金丹,初期和中期差距也明显的可怕。两人一言一语激撞起来,距离越近,周乐除了嘴不服输,身子因修为的压迫抖得厉害。
他似乎想起什么,硬扳回一局:“那为何你今日去杂役处看守时,将物资大方批放予华苓月?!”
徐愿怔愣:“什么?”
周乐趁胜追击:“我说错了吗?今日我巡检看得分明,你亲自将一套用具送给华苓月。外门所批物资包括法器用具、衣物服饰、就连茶叶都是有限的。难道不是因为你对她有意,假公济私?!”
两边人都不再说话,纷纷看好戏似的等徐愿做无谓辩解。
而徐愿不好找借口,只因他确实“济私”了。
前日,他领了严律长老之令,调查宗门法宝室器物品丢失一事。过后探查发现不只是法器,宗门用度大为减少,就连待客所用茶叶都少得可怜。追根溯源竟是自不起眼的杂役处开始。
今日午膳后,他亲自来到杂役处,翻查用度登记,可整个杂役处乱成一团,无人打理。正郁闷时,同看守的外门弟子寻了不知多久,碰上前来上报破损杯具的华苓月。
“吴敏姐姐!你在吗?!”守门吴敏从柜子里拔出脑袋,向门外应了一声:“在!你进来吧!”
“幸好你在,我想来同你要一套杯具。我可是生怕守门碰上个不认识的师兄,今日不仅被告,还会被踹出——”华苓月正进门,一见负手而立,站在窗边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徐,徐师兄……”
徐愿只静静看着她,华苓月都能感受他浑身散发的刚正不啊的气质。
这位可是全总上下,独一无二,最为板正的弟子。出身名门,清廉不易,资质不差又勤勉刻苦,早先被严律一眼看中,几乎要内定。据说是他自己不愿,希望堂堂正正等灵剑大会比试后,再入严律长老门下。
华苓月倒了大霉,本想吴敏守门,先前帮她看过小病,两人又唠过八卦。你送我个灵果,我送你个药丸,算是有点交情。她或许能从抠搜的杂役处走个漏洞,领个杯子出来。没成想,碰上徐愿这个雅正内门。
这还不跑,等着被抓去执法堂再让严律罚抄?不对,这事牵扯宗门资源,又被徐愿发现怕不只是小小罚抄……恐有刑罚加身呐!
“师兄你好。”
华苓月看都不看,一股脑地做礼:“师兄再见。”
说罢,她像老鼠见了猫,撒丫子就要跑。可徐愿眉头都不皱一下,轻一扬手,破旧的木门砰地回关,弹来的灰扑她一脸。
“……”
“师妹不是来讨要杯具吗?两手空空就要走?”
杯具?我来这就是个悲剧!!!
窗边身影似乎逐渐靠近,华苓月闭实双眼。
她不发一语,扭身倒跪,低头认罪:“徐愿师兄我错了!我绝无故意浪费宗门资源,也绝对没有说谎,我就是想要俩杯子,你犯不着带我去执法堂受罚吧……呜呜……”
吴敏见状,也下蹲抱拳求情:“还请徐师兄网开一面,华师妹平日——”
不知停顿多久,她才寻到一个完美又无可挑剔的借口:“为人善良,虽然修习悟性不高,但品行绝无问题。且超出外门额度仅此一次,与师兄所查偷盗一案绝无关系。”
华苓月默默朝她瞄一下,收回眼不敢吱声:“……”
“华师妹?华,苓,月,没错吧?”徐愿像是第一次见她,清淡嗓音如冬日落雪,冰凉清润,“我看师妹此前执法堂救人,冷静自持,有条不紊,怎的今日好像与传说中的不一样么。”
华苓月对停在面前的那抹冷青,端了姿态。
徐愿道:“敢反问长老‘要解释,还是要活命’,又提出要长老彻查妖毒,还妖族清白的人,当真爱哭?”
绵长示弱的哭声彻底哑然,华苓月抬起脸,看向那张冰冷如玉的面庞。她早前听过徐愿威名,本想靠从温时终那学来的下跪招数,让他在吴月面前对自己有所心软。现在看来,下跪示弱的招数不适合她。
华苓月一收哭脸,大方承认:“不爱。然外门资源紧张,房中杯具确实意外碎裂,这一点我没有说谎。今日之事是我有错在先,想靠关系多领一份资源也是我的错,我无话可说。吴敏并未答应我,还有劳师兄公正判理。”
吴敏刚想开口说情,却见徐愿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出现一丝微笑。
她还没细看,就被徐愿投来的目光逼退:“吴师妹先出去吧。”
吴敏:“……是。”
待木门关上,徐愿不由分说,又朝华苓月走去:“听说,华师妹私下设立背锅摊,早前替人受罚,换取八卦消息;而后帮人看病,换取灵石药草?”
一听被翻旧账,华苓月顿时就不乐意。但在他面前又无力反驳,窝窝囊囊道:“师兄你不能这样啊!这一码归一码,今日事今日毕,你怎——”
“师妹不必紧张。”
许是听她废话太多,徐愿直接道:“我只是想问,你可知近日法宝室被盗一事?”
华苓月一口气撑在嗓子眼,赶忙瞥眼低头:“师兄哪里话,我一个外门废柴,怎可能知道这种秘事?就算知道也不过是听到的传言。”
“看来是知道。”
“我真不——”
说话间,华苓月肩头陡然一怔,斜探一眼。
剑未出鞘,抵在她脖颈,传来难以抵挡的冰冷和压迫。
拥挤的屋舍明明堆满了杂物用具,废用法器和草堆混乱一片,看上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可偏偏在这门口处,华苓月瘫跪在唯一的空地,竟渗来不可言说的冷。
眉头微蹙,她半晌没说话。
徐愿转而收了剑:“此前缚灵绳丢失,我查出是胡言和武理二位师兄,上报后长老罚他二人清扫山门。可为何每次我反倒看见师妹你呢?”
华苓月吞咽了下:“我……”
“我不在乎他二人换给了你什么,我就想知道近日法宝室丢失器物,是否也是他二人所为?”
华苓月倏然抬起脸,对上那双廉洁无私的双眼:“所以徐师兄早就查清偷盗之人?那又为何在此为难我?”
“并非为难,而是我需要证据。”
“以师兄的本事,什么样的证据拿不来,有必要同我一直打哑谜?”
“看来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华师妹才会觉得我打哑谜。”徐愿躬身,朝她伸手道:“我已知晓是他二人所为,只是需要确凿证据以便坐实,以免他们巧言脱罪。师妹既是人证又有物证,不知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公正廉洁?原来也会耍些手段,难怪胡言和武理那样的老手偷缚灵绳会被发现。华苓月瞥一眼他白净的手,反问:“倘若……我不愿呢?”
徐愿冷冰冰的脸微微动了下:“师妹是个聪明人,应知我查到证据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将功折罪的机会送到你手上,应该不会不愿意吧?”
“……”
徐愿直了直身子,但朝她伸着的手并未收回:“不管是你的背锅摊、吴月、一套杯具还是其他什么,我想——”
“好!”华苓月一咬牙,斩钉截铁地起身,道:“但麻烦师兄给我一点时间……”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还有将我要的杯具给我。”
徐愿收回手,半握成拳,于嘴边咳笑一声:“自然。但最好不要超过三日。”
华苓月:日你大爷!!!
而后,杂役处门外,不止吴敏,还有巡查的弟子都看见诡异的一幕:徐愿,最是清正廉洁的内门师兄,破天荒笑着将一套崭新杯具递送给华苓月。
徐愿:“师妹可要留心,别再有下次。”
“我会的。”华苓月僵着脸,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回道:“多谢师兄。”
“我明白师妹宗门生活不易,才会有背锅摊这种交易所,但有些东西可交易,有些东西不可交易。望师妹迷途知返、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