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衔青身影侧开,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画卷。
而周止砚目光先是落到少年有些紧张和遮掩的动作上,又情不自禁地落在那些色彩抓眼的画作之上,淡淡赞叹:“画得很好。”
鹤衔青双目微微睁大,脸上掠过几分错愕,旋即脸颊泛起薄红,有些羞赧又有些欣喜,“止砚兄真觉得画很好?”
“嗯,笔触实劲,重彩点染,可见意气风发,热情奔放,想来作画之人胸中丘壑万丈,眼里藏着燎原之火。”
“止砚兄居然懂画?”鹤衔青眼波灼灼,竟真像眼里有两簇火焰高兴点亮,他语气艰涩,“难道不觉得此画风乖张,太过惊世骇俗?”
若是系统在此,估计也会说一句在末世里砍丧尸脑袋像切西瓜的凶残大佬,怎么还会艺术鉴赏。
但其实,这归结于周止砚有一个画家母亲。
母亲早逝,但儿时也常坐在床头,与他讲述每一幅画作背后都有独属于画家的故事。
每幅画,都倾注着画家的灵与肉,情与魂。
后来为了人类大义,周止砚终日关在永远只有单调白色的实验室里,忍受注射药液后血液灼烧、闷胀疼痛从针口处扩散,父亲为安抚他,许诺给他一个表现好的奖励。
他要了母亲的画册。
陪伴他渡过漫漫针芒刺骨、皮肉灼烧的痛楚,便是那本画册,画上有草,有云,有流水。
可有一天,他的眼睛丧尸化,覆上白翳,那些草啊云啊淡淡的笔触与颜色,便从他的目光里消失了。
母亲性子温柔,画风温暖治愈,用色也平和淡冷,可惜他大部分时间都看不清了,只有患病临终前寥寥几副突破风格、用色诡谲沉重的作品才愿意被他看见。
猩红如血的朱砂、浓墨如渊的黑、幽邃沉稠的石青。
成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仅能窥见的几种颜色。
“止砚兄,你还好吗?”
周止砚回过神来,就对上鹤衔青担忧的注视,他随口敷衍,“无事,看你的画看呆了而已。”
夸赞猝不其防地被说出来,鹤衔青虽未得到对方正面的答案,但他却从止砚兄神色言语之中感受到了那毫无吝啬的赞美之意。
他很高兴,当即决定要更仔细地挑上几件珍藏,既是回赠止砚兄的救命之恩,亦是感激对方知赏之情。
“止砚兄,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来攒下的,灵石,灵剑,法器,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少宗主的家底颇丰,任谁来见到这些堆成几座小山的珍品都激动不已,但可惜周止砚并非修仙界本土人士。
他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觉得这些东西都没有那些画卷更吸引他的目光。
故而,周止砚便开了口:“若要感谢,你便为我画一幅画吧。”
“当然,承蒙止砚兄不嫌弃,画中场景可有要求?”鹤衔青也喜欢作画,他曾经捧着画作给宗主以及同门师兄弟们品鉴,不是得到严厉斥责,就是古怪讪讪脸色。
渐渐的,他便不在人前展现自己的画技了。
再接手宗门事务,便收掩了疏狂恣意的性子,克己守礼,举止恭谨,行事有分寸,俨然端方君子、第一宗门少主的雍容仪态。
“一女子作画的场景,嗯她有一头金黄色的长发,坐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周止砚瞧见少年当即动身要往画案处走,“不急一时,我饿了。”
听到他喊饿,鹤衔青才作罢,但那双凤眸始终亮亮的,“行,那我们先出去,止砚兄想吃什么,我可托人去买回来。”
他行动时步伐迈得过快,撞到了案角,身体歪斜了一瞬。
周止砚俯身捡起一样物件,“东西掉了。”
他的掌心是一枚三角护身符,色为赭黄,表面符文隐有淡光流转,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却保存很好。
而鹤衔青却迟迟没接。
随后,少年含着冷意的声音响起:“丢了吧,不过是哄骗我的东西。”
二人刚走出主殿,就有侍从将饭菜送了上来,“鹤师兄,周公子,这是宗主安排的膳食,两位需食尽,别辜负了宗主的一片好意。”
侍从没有离开,显然是想要盯着他们用膳。
这摆明了有鬼。
而周止砚却不怕,动了筷,却被旁边的鹤衔青一把按住手腕,少年声音浸冷,“若我们不吃呢?”
侍从显然早有准备,皮笑肉不笑地回复:“鹤师兄不必忧心,宗主并未限制你用法术。”
掐决查完一桌饭菜,虽然的确有些药材,却没有毒,但为何又强调他们得吃完?
周止砚已经往少年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万事有我。”
鹤衔青轻怔,紧绷的情绪因为对方随口的一句话,松缓下来。
那淡声里流露的底气,仿佛在向他承诺,他能护得住他。
犹豫片刻,将碗里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口中,缓缓咀嚼后吞咽。
而在旁边注视一切的侍从心中泛着冷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如此大言不惭。
既然两人都已食用,他奉命做的事也便完成了。
接连几日,侍从都按时按点地送来三餐,在旁边像盯梢似的看着两人用膳。而等侍从一离开,周止砚便用治愈异能探查脉搏,却仍未发觉任何中毒迹象。
或许并非饭菜下毒,而是别的手段。
生辰宴前夕。
侍从不仅送来餐食,还送来了明日鹤衔青参宴的宗门制式华服。
袍身繁复,宽袖大衫,领口、襟边与袖口以银线绣制,整身雅致不凡,暗绣玄灵宗仙鹤图腾。
鹤衔青眸光微动。
侍从:“请鹤师兄明日着此身出席,此先退下了。”
周止砚坐在桌前,一边吃饭,一边心想,没有人在旁边盯梢,感觉吃饭还有点不习惯呢。
少年迟迟没有入座,他转头正想瞧对方在做什么,却看到了眼含泪花、面带愤怒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