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将四个没刻东西的牌位摆在桌上,村长不敢再耽搁,绕在观音像背后的另一方相对的烛台。
观音像是双面的,老者仰头对着石像又行了一大拜。
红绳从牌位下方穿过石像又缠到红烛上,明明灭灭,像是长出了血肉。
烛火明明灭灭,有的蜡烛已然熄灭,而有的将熄未熄。
这是生死烛。若妄供奉观音,需以死生为祭。若供奉烛台,则是自愿将生命献出,生死也就取决于那一方烛火。
只是到这个时候,村长却犹豫起来了。
明明他们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只要吹灭蜡烛,后面的人都会立刻死掉。
况且雾中有毒气,要是追究起来就说他们外出不慎中了毒,尸骨无存之类的话就好了。
可是……可是……
村长看了看面前摇摇晃晃的烛火叹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人的话有出现在脑海中,开弓向来没有回头箭。
他睁开眼,打算先去熄灭那个最强的人的生死烛。毕竟这样的人若是留下来,总归是个祸患。
他依稀记得那人姓谢。
只是手刚触碰到那根火烛,手心就传来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如同被火烧过一般。
头也跟着一阵眩晕,眼前的东西如同墨水晕染开,他看不真切。
村长啐了一口吐在地上,晃晃脑袋,再抬头,火烛竟凭空挪了位置。
一来一回,一人和一烛火之间竟然演起了追逐战,每当老头的手要碰到蜡烛的时候,那烛火总会离得更远。
老头喘了好几口气,开始去吹放在旁边的蜡烛。
用手去扇风也无法让火苗发生一丝一毫的晃动,村长揉了揉吹得生疼的腮帮子。
虞漾的火烛和周绥远的火烛怎么吹也吹不灭。
村长抱着试探的心理,去吹最角落那个小得过分的红烛。
摇摇晃晃,很快就完全熄灭,微弱的如萤火一边消散再空中。
老人愕然,人命真的如火烛一般,脆弱,短暂。
但或生或死,怎么会在一念之间呢?
*
头顶的雾气终于变得越来越稀薄,虞漾很快就找到阵眼所在。
她这个有个规矩,先前说好的是一一炷香那就是一炷香。
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
坐在前面的谢未疏倒是罕见地打开了话茬子,他似乎是找到了乐趣,总是每隔一会儿就重新讲起能冻死人的冷笑话。
偏偏穆瑶还是一等一的捧场。
每次都能和没听过他说的话一般。
虽然她确实会立马忘记别人对她说的话。
人和人之间原来真的可以在一瞬间变得熟稔,虞漾暗自感叹。却也在心里说要等到出去的时候要好好问问她到底要不要拥有长一点的记忆。
虞漾侧耳听着他们幼稚的谈话。
穆瑶有些失落地看着雾霾霾的天空,低眉道:“我希望兔子哥哥能永远自由,最好能走到阳光下面。”
声音低低切切的,虞漾大部分注意都被分给了兀自出现在那里的寺庙,她没能听个真切。
寺庙内没再出什么动静,虞漾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现在才肯确定那个老头只是为了单纯困住他们而已。
虽然原因为何她并不清楚。
被她放在地上的长烟很快燃到最末端,虞漾看了一眼,将长剑投了出去。
雾气就这样散开,剑气在阵法出刺出了一个小窟窿。天光大亮,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虞漾转头,一声很轻很轻的落地声传到她耳尖,阳光从她指缝擦肩而过,慕瑶的眼睛缓缓阖上。
“谢……”
就差一点,她就能活在阳光下面了。
最后一个零零散散的音节连同她手腕上微弱的脉搏一同完全消失,但虞漾依旧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
雾气中走来的人被谢未疏拦住,村长脸上的沟壑似乎又深了几寸,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在那间故居,他又梦到了慕瑶,他的女儿。
他们回到了望春城,一切都祥和美好,他的瑶瑶也没有被人拐走卖到这里折磨致死。
村内的帮凶全都死有余辜,但被他骗过来以阴婚方式被强行夺走生命的人何其无辜。
虞漾怀中的人逐渐变得冰凉,连最后一抹体温都散尽。她站起身将剑抵在他脖间:“你到底干了什么?”
村长已然浑浑噩噩,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他们二人带到南音寺内。
巨大的观音石像上布满了一条一条如血丝般的红线。虞漾第一次看到石像后面的场景,火舌跳动,只有四盏蜡烛是亮着的。
虞漾问:“这是什么?”
村长抬抬唇:“生死烛。”
谢未疏的眸色暗沉,似乎是早有预料,不疾不徐地和她解释什么是生死烛。
初来乍到时村长就让他们奉烛,虞漾觉得古怪。为了图个吉利,就将自己和周绥远的蜡烛悄悄换成了吹都吹不灭的那种。
虞漾只觉得荒谬。
但很快蜡烛在她眼前熄灭。村长靠在烛台后,眼皮早已重得抬不起来,他麻木地看着朝她输送灵力的虞漾,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道长,谢谢……”
对着前面的观音神像竟沁出点点泪珠,被明亮的光照的晶莹透亮。
他又想起了他小时候讲给瑶瑶的故事。
或许十二年前他就错了。
而十二年后,他找到了答案。
或许我们生如死烛,但总有人心有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