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子也是玄乎得很,刚到亥时,便被一层黑色的浓雾笼罩,影影绰绰的人影变成模糊的黑洞。
虞漾和谢未疏身上倒是半分都没看见窘迫,朝着雾气更浓重的地方走去。
衣袂翩翩,沾染了些许水珠。谢未疏无所谓地拍了拍洇湿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虞漾身后,半蹲着身子和她一同躲在草丛后。
他磨肩擦掌,凑到虞漾耳边悄声问:“师姐,接下来是不是该抢亲了?”
这话又勾起了虞漾的回忆,但当时都是情急所言,谁家好人偏偏去抢阴婚啊。
虞漾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朝前挪了一下,扭头对他说:“静观其变就好。”
喧天的锣鼓声撕开黑色浓雾,大红喜轿悬滞空中,一上一下有规律地运动,又被无形地向前拖去。阵阵凄凉的唢呐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虞漾侧目间察觉到喜轿在经过他们时停顿了一瞬。
谢未疏将摘下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指着地上出现的脚印问她:“师姐,你说着村子里哪来的鬼魂?”
虞漾注意着轿子里的动静,漫不经心地答:“人活于世,大多有所遗憾或心愿未了,怨气郁结于心,故化做鬼魅游荡。”
“但人心如炬,又何怕鬼魅横行。”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琮琮琤琤,如溪水潺潺流过。雾色依旧未曾消散,层层叠叠想要把仅有的光亮吞噬殆尽。
好在总有未尽的天光。
这肮脏的世界好像也不算太坏。
谢未疏这样想。
他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师姐,如果是我的话,我倒不想招魂,反正有现成的。”
虞漾看向雾气中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村落,虚实交映,真真假假。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快想到从屋子里找出来的那张破旧卖身契。
手中的长剑快速飞出钉在轿木上,浮动的剑气掀动起大红车帷,轿子里的人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
谢未疏则展开扇子,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啧”了一声,然后讥讽:“原来当鬼也怕死啊,我看得到你们哦。”
他靠着轿子,只是轻挥了一下扇子,原来隐藏起来的“鬼”们就全部显现出原形。枯黄干枯的脸仿佛被拉长,眼球只是空洞地左右转动,头向外歪,让人难以辨别模样。
因为有剑气的缘故,他们被困在此处无法动弹。
“陈婶,你儿子丢了!”
突然出现的雄浑人声惊飞树上啄毛的飞鸟,虞漾瞬间明白他的意图,跟着他一唱一和:“李叔,你的驴丢了。”
两声喊声过后正不断拿头撞击的“鬼”都纷纷停下动作,狂躁地循着声源一蹦一跳向他们靠过来,立马又被另一道剑气生生止住动作。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再试一次。
于是,寂静的空中同步响起两道嘹亮的响声和倒地声。
“陈婶,你儿子找到了。”
“李叔,你的驴早就回家了。”
解决完这一遭,他们两人掀开轿子准备去救那个被迫配阴婚的人。只是他们越是走近,那人就缩得越紧,像是一只躲在笨重躯壳里的蜗牛。
“这位姑娘已经没事了。”
虞漾笑嘻嘻地朝她伸出手,但女子不言,只是又哆哆嗦嗦地朝里挪了几寸。
事态紧急,恐迟则生变。虞漾心中暗自和她赔了个不是,攥住她细长的手腕道:“抱歉唐突,姑娘,我先将你带走吧。”
女子许是累了,终于不挣扎,微弱的脉搏在虞漾手下跳动。红盖头被风吹起,露出圆润的轮廓。虞漾暗自觉得红盖头总归影响视野,却又害怕妄自掀开更加唐突。
阴风阵阵,虞漾有剑气护体自然感受不到半分寒冷,女子发抖的手腕被她攥在手中,也融了洋洋暖意。
然而风却越来越大,夹杂着一道嘹亮的洪钟声,浓雾都被风吹开,露出一角红砖。
是村长让他们去奉烛火的庙宇,也是他们最初去的那个寺庙。
两个人眯着眼朝雾气深处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半天都没什么动静,只能听到古怪的铃声。
一阵又一阵尖细的铃声从寺庙内传来,雾气组成一个巨大的天然屏障,每走一步脚步就又沉上几分。
那声音越来越大,让人抓耳挠腮。谢未疏打开扇子又摆起了看戏一般的姿态,虞漾的剑气不能防备如此类的物理攻击,只能流转真气挡住噪声。
更不用提她还要分出精力时刻注意在她身边的新娘。
虞漾感觉眼前阵阵发晕,眼前的东西都有些重影,她咬着牙问谢未疏:“你知道要怎么出去?”
谢未疏将扇子一合,边笑边道:“不知道啊,师姐,我也寸步难行。但放心,这阵只能困住人。”
他欲将头又靠过来,但身上的虫啃咬得更欢。
虞漾没精力听他委委屈屈地哭诉那蛊虫让他心烦意乱,深吸一口气将吸入毒逼出来,含含糊糊道:“雾里有毒。”
谢未疏的手都僵了一瞬,腮帮子都鼓起来,“原来没这么善良啊。”
虞漾扶了扶额,帮女子将毒素逼出来。她问:“你当时说留的后手是什么?”
“忘了,但我保证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虞漾:“……”
谢未疏算是指望不上了,虞漾清楚一般这样大面积的阵法总是有足够脆弱的弱点。
她的眼眸扫过雾气最浓重的地方,却不着急攻击。
师叔曾告诉过她,这种雾气类的术法一般情况下都是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越来越弱,若此刻她强行突破很有可能会伤及身边的两个人。
权衡利弊之后,虞漾决定只等上一炷香的时间。
毒雾也向后退开,三个人开始百无聊赖地聊天。
大红盖头早就不知所踪,露出少女圆润饱满的额头。一对柳叶眉细长清秀,但双颊深陷,眼眸中透出疲惫。虞漾总觉得眼前女子给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两人齐刷刷自报家门后,抱着双膝窝在女子旁边,听她说话。
“我叫穆瑶。”
两个人都一怔,问了好几句才确定她不是那个慕瑶。
又过了几刻钟,穆瑶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害怕地问他们:“你们是谁?”
两人轻车熟路地解释了一通后,又过了几个时辰,穆瑶继续问:“你们是谁?”
*
寺庙内。
雾色都被掩盖在门外,庙内的人合十双手,虔诚地朝着巨大的观音神像拜了又拜。
暖黄色的烛火晃动,照亮他面容上深深浅浅的沟壑。观音台下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深红色的。放在正中央的红木牌位已经掉了漆。
村长将慕瑶的牌位拿在手中轻轻摩挲,喃喃道:“只差四个人……只差四个,我的瑶瑶就有救了。”
说着说着,他眼中又蓄满了泪水,再抬首,老泪纵横。
加上那几个多管闲事的道士,就能刚好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