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火犹疑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出去。倒是晓翠这姑娘做事雷厉风行,已提了裙摆去药庐拿药去了。
“到底如何了?”屋内的翠微长老眉头紧锁,边簌簌摇着纸扇,边问望舒长老,“你心性沉稳些,今日怎的反倒沉不住气?况且你不是最擅医术吗?慌成这样?”
“你叫我如何不慌啊!不是我说你,翠微,你是被谁下药了还是真的不在乎你徒弟!”望舒长老额间密密覆着一层薄汗,鬓边微湿,整张脸紧绷着,“这可是魔族身上的毒!厉墟部那群嗜杀成性、罔顾人伦的疯子身上的剧毒!我劝你祈祷一下你徒儿命大,不然最多半个时辰,躺在这的就是一具五脏六腑全化掉的尸体!”
然后他又继续往下补充了一句:“五脏六腑化掉是最好的结果,严重点的骨头还在不在都难说!”
华烨要不是没实体,他冷汗就要下来了。
脑子里被一堆五彩斑斓的“救命”刷屏了。
大哥大姐们,考古专业他是教常识但他妈的不教治病啊!还是这种仙侠世界的魔族奇毒!他看的刑侦小说当然也不会写上这些和正文半毛钱关系没有的玄学!
书到用时方恨少,华千很想把自己天灵盖打开刨一刨,看能不能挖出有半毛钱有用处的知识。
还有,灵兽山这地儿培训抗压么?就这屋子里这几只,个个颜值天花板好么?这搞得他无地自容啊!
慕火一脸天塌了的悲哀,加上那未长开的清丽稚嫩的眉眼,真是楚楚可怜,妥妥一朵纯洁无瑕“小白花”。
晓翠推门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碗黑漆漆、药味浓烈刺鼻的汤药快步而。
华烨内心吐槽:谢谢,这位姐姐,要不是我知道你平时没啥坏心眼,我会以为你是来下毒的,还下的这么显而易见。
晓翠进门的时候就一脸恼怒瞪着慕火。她把药碗递出去时还咬牙切齿低骂了一句:“慕火,我最后告诉你一次!你今日若是不能让公子醒过来,我这辈子都不认你这个师哥!”
慕火也不回答,手上加了点劲把华千扶坐起来,舀了药送到华千嘴边。
“师哥,喝了药舒服些,喝点吧。”慕火当然知道华千听不见,但还是非常尽责地哄了一句。
翠微长老也清楚自己不会哄人,便起身安排道:“望舒,你和慕火在这里陪着,晓翠,你跟我去库房取凝神香。”
晓翠被翠微长老牵着衣袖快步往外走,少女心软,出了门后实在憋不住了,眼眶通红地泣诉道:“师尊,您为何走得这样急?您从来都很少陪师哥的。华千师哥之前私下同我说过的,他一直盼师尊得空的时候,能多陪陪他、多看看他。”说着说着,姑娘眼泪掉下来了,“师哥说,他喜欢之前雪天里师尊听他弹琴的样子。”
翠微长老眼神动了动,就像是一片平静的池水落下一颗石子,涟漪泛起,但不大,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翠微啊,”望舒长老传音过来,传音中还能听到慕火微弱的啜泣声,“不必取凝神香了,你即刻回来。”
翠微长老眉峰微蹙,反问道:“何故?”
“药喂不进去。喂进去又咳出来。我现在用法力留着华千。你快回来哄哄慕火吧,这孩子,快要哭晕过去了。”
翠微长老表面非常绝情淡漠地说了一句“我不哄人,孩子这么大了有什么好哄的”,但脚下往回赶的步子比谁都急。
慕火双膝跪在床榻前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肩膀不住的轻轻颤抖,一副近乎要哭到脱力、昏沉欲绝的模样。
他泪眼朦胧地瞅见师尊回来,一下子从地上诈尸一样弹起来跌跌撞撞扑进翠微长老怀里。
华烨蒙逼。谢谢,我最多余。我真的很无奈,你让我帮忙端药还是帮忙哄孩子?!
翠微长老轻叹了一声,扶住扑在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狐狸,带着他走回床边,神色沉静地望向望舒长老:“人还能撑多久?”
望舒长老:“手脚没凉透,死不了,但要醒也不容易,看他自己了,他如果愿意醒,最多一周便好,但他若不愿醒,能不能活都难说了。但是毒确实渗进去了,我未见过此毒,但毕竟是魔族,应是不好解的。”
“好吧,知晓了。”翠微长老点头,“那我带晓翠和慕火先走,不打扰他静养。”
拉着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差点给翠微长老摔个跟头。他转过头瞪着拽他袖子的慕火,嗔怪道:“你又做什么?!”
慕火脸颊还带着泪痕:“师尊,我不走,我想留下陪师哥。”
翠微长老把慕火捡上山的,平日里宠他宠习惯了,今日也不好责怪,就随他去了。
慕火知道师哥还能活之后也没那么慌得一批了,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守着,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望舒长老。望舒长老被他看得汗毛倒竖,讷然道:“慕火你不想我在这儿我出去也成,你盯着我我实在是发怵。”
慕火揉了揉自己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师哥待久了也“冷脸”了。
说实话,华烨真的快笑疯了,从刚刚翠微长老回头责怪慕火的那一刻就想笑。要不是他知道是长老有青春永驻的法术,他还以为师尊真的只有二十多岁呢!这语气和他在现代和他的bro们闹别扭有什么区别?!但是不能笑啊对吧,在这么悲痛的氛围里想别的会让你显得很欠扁。
华千在床上无意识地微微紧了紧被子,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明明殿内燃着暖炉,却依旧冷得彻骨。层层冷汗浸透额发、鬓角、脊背,濡湿了贴身衣料,衬得那张素来俊极雅极的面容,惨白如霜,毫无生气。
灵识,从他晕在慕火怀里那一刻就开始下坠,他很想抓住什么,但身边是一片虚空,无光、无声、无风、无物。他只能继续无助地掉落。
无休无止的失重感令他惶恐。
他想求救。
脑海里飞速掠过自己有印象的所有人名。最先排除的是林家那群人,他不屑于去求;然后是师尊,他厚不下脸皮去求;还有莫千秋,无论关系多好,他都不想拖其他门派的人下水。
居然真的找不到谁可以依赖了!
想到这里,这位一剑杀百万兵,清冷孤高的灵兽山大师哥,哭了。哭的凄惨。最后,他在这片黑暗中低泣着喊了一声:“慕火……”
眼前瞬间有了实景,他一下子栽进了一片草堆中,头在墙上磕了一下,痛得浑身动弹不得。
他看向周围场景,越看越不对劲,直到他看见身边那只猫。纵使是华千也无法接受这般震撼了。
“我去……”
他很怀疑自己活回去了。不对不对不对,那华烨怎么办?他伸手掐了肩膀一把,差点给他疼晕过去。
行了,打住吧。
华千明白了,什么鬼重生,他这是被拽进魇域了啊!魇域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不属仙界,不属人界,不属魔界,但由魔族的魇鬼操控。
好消息,这里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他知道的魇域幻境时间,五年等于外面十五天,不至于让外面的人等到天荒地老。坏消息,华千穿越到他四岁的时候了,魇鬼“大好人”,破解魇域的唯一方法,是完整走完自己所有记忆、历遍所有执念伤痛,才有可能找到。
如今要从头再经历一遍幼年所有屈辱、寒凉。无异于硬生生把结痂的伤疤,层层撕裂、反复剥开,再痛一次、再苦一次、再绝望一次。
何其残忍,何其阴毒。
“喵——”身边的那只猫崽子亲昵地蹦过来,一头扎进华千怀里,蹭着他的掌心。
“念念,”华千揉着猫脑袋,“你胖了呢。”
“嗷呜~”猫崽子抗议地呜咽了一声,可爱的紧。
华千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念旧的,毕竟他对儿时没什么好印象,除了打骂就是屈辱,谁想回来?!
但他忘不了这只叫念念的猫。如果有人告诉他能救活念念的法子,就算自己死一万次他都要这只自己养的小崽子活过来。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滚出来!”一个非常凌厉的女声传来。
华千暗骂了声“晦气”,迈步走出去。背上的伤口很疼,所以走路有些踉跄。
门外立着一名身姿高挑、眉眼凶悍的女子,嚣张跋扈地瞪着华千,不屑道:“有人找你,赶紧出来!磨磨蹭蹭做什么!”
华千一脸冰冷地回忆这段记忆。面前的女人是他姐姐,叫什么不记得,他不喜欢记这种烂人的名字,只是见到她还是觉得她和往日一样的惹人讨厌。要找他的人是谁来着?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千秋吗?”
“对!”姐姐很不耐烦,只是草草地应声。
走过拱桥,迎面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但华千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比自己高些的小孩,笑着扑过去。
“千秋!”
结果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瞬间红了眼眶。小时候的忍痛能力确实远不及长大后,眼泪唰唰地流。
莫千秋此时也才七岁,不过依旧很耐心地像大哥哥一样哄华千:“好啦好啦,受委屈了吧?我爹爹说了,让你去我府上住几日,我陪着你玩,没人敢欺负你。”
华千埋在他怀里,内心翻白眼:这段词怎么和现实里他五岁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留恋莫千秋搂着他的感觉,也不让千秋松手。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晏槐安也在那里吗?”
莫千秋笑得很温柔:“对啊,槐安也在呢。他不是比你大两岁嘛,不过长得确实可爱,你和他学学,多笑笑就好了,好看。”
华千点了点头。看来他所料不错,此时晏、莫两家还未闹翻,莫千秋和晏槐安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天天混一块儿,也算竹马挚友……
嗯对,就是竹马。
变成比武会上水火不容的样子也是令人唏嘘,也不知这俩人下了多大决心才对上一剑的。
年少情深,终成陌路。
华千记得自己之前调皮,还给莫千秋和晏槐安俩人写了婚书!
华千非常乖巧地看着咬牙切齿的姐姐温言道:“姐姐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