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千说完后斜倚在竹制软榻上,咳得厉害,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榻边锦被,指节绷得泛白。
慕火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说:“师哥,你这病经不起折腾啊,你别去了!”
华千拍开他,嘴角还带着些呕出来血沫子,显得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多了几分破碎凌厉:“那你告诉我,我不去,山上还有哪个能打?还有哪个有本事把结界补上?”
慕火沉默了:的确,平日里华千教的剑术剑法,不说别人,他都没法认真学过,要不是走神了就是没认真练,现在确实没有人敢说一句能打,更别说补上破了个洞的结界了!
虽然道理都懂,但他实在是不想让华千一个人去涉险。毕竟师哥病着,咳一口便带一口血,去和魔族打太冒险了。
他怕极了这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师哥!师……”
华千却已经出了门,消失在风雪中。
“唉……”慕火双手捂着脸,很想哭。一低头,又恰巧看见那件白斗篷,他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师哥为什么怕冷还不穿点厚的衣服啊!”
其实,华千出门后也发现自己把斗篷落下了,但总归是魔族攻山更重要,他也顾不得冷了,冒雪往山门赶去,毕竟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少爷。
碧霄峰上,乌云遮天蔽日,浓重得似是随时会落下来压倒山峦。魔族士兵一个又一个地从结界裂开的狰狞兽口中涌入灵兽山,山上已然血流成河,断刃残骨散落四处,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血腥味、铁锈味、魔气腐臭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座山峰的空气里,华千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魔兵源源不断、悍不畏死,很快地上就倒了一片灵兽山的弟子,哀嚎不止。
正当魔族打得兴起,为首的魔族女将奚凌寒手握淬毒弯刀,要劈向沧渊长老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年声音:“去!”
毫无预兆的,所有魔族士兵脸色骤变!
一股极致霸道的浩然仙力刺进他们的经脉神魂,五脏六腑一阵绞痛,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从内炸开,爆成一滩血浆!
峰上所有正在奋力厮杀、拼死抵抗的仙门弟子与长老,包括魔族士兵皆是一惊。
魔族为首的奚凌寒侥幸在那瞬绝杀中保住了身体,却也被震得后退数十步才稳住身形。
她原本清丽的脸此刻柳眉倒竖。她活于魔界数百年,征战无数仙门疆域,没服过谁,却在今日见了从未见过的,一击灭杀二十余万名精锐魔兵的战力!
她张口嗔怒道:“谁!有本事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话刚出口,她手中的弯刀便被掀飞出去,撞在山体上,碎成了漫天的银光,随风散落在风雪魔气中。
“这、这……”奚凌寒蒙了,不过很快恢复了那股盛气凌人的劲,“正人君子开战前夺别人武器有些……”
话还未说完,银光一闪,血光炸现!
魔甲战袍上,赫然一道细长深重的伤口!奚凌寒痛楚地捂着胳膊上的口子,杏眼圆睁:“原以为仙门都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你们居然如此卑劣……”
“谁跟你们论正人君子?!”华千缓步从队尾走上来,修长白皙的指尖垂在身侧,慵懒地擦拭着手中细长柔韧的灵念鞭上沾染的血迹。
他眼眸淡的很,说是有人拉着这位公子出来闲庭信步的都不为过。
但是,此刻灵念鞭的鞭身沾染着一片温热的血珠,在暗沉天光下泛着清冷凛冽的光泽!
华千心里清楚,现在的淡定是建立在一个重伤的、随时会垮掉的身体上的。撑不了多久。
“师尊,有几人受伤?”华千问一边未受伤的翠微长老。
“三人,伤势轻重不一,现已尽数带去后山暖阁疗伤安顿,暂无性命之忧。”翠微长老看着华千,也有些不忍。
奚凌寒作为此次领队,当然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短暂的惊惶过后,她立刻恢复了平静,眼眸中带上了寒光。她纤手一点,魔族当即发起进攻,大量士兵从破开的结界中源源不断地涌入碧霄峰。
华千回身喝道:“走!全部退去羡梅峰!不得逗留!”
羡梅峰梅花是美,而且疏影长老不务正业,闲的没事也给山上梅树设了防御作用,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翠微长老看着他,有些担忧:“华千,你确定要自己一个人留下断后吗?此地凶险万分,魔军数量庞大,你孤身一人……”
华千点头,语速飞快:“以往魔族来犯,来的最多是烬影骁骑,是魔兵里较弱的,但是这次不光他们来了,魔族太子殿下手下的陷影卫和冥寥部、厉墟部三大顶尖魔军精兵都来了!”
烬影骁骑擅袭扰,虽是铁骑,冲锋有用,但战力有限,人数也不能过多,不足为惧;难对付点的是陷影卫,擅隐匿偷袭;还有冥寥部擅阵法、群攻、腐蚀灵力;最惹人讨厌又无可奈何的是厉墟部,擅近身搏杀、撕裂肉身、创伤难愈,且身上带剧毒,普通修士粘上便死,最棘手。
现在三军齐出,再加海量普通魔兵压境,这是要灭宗门的打算啊!
华千心中骂了一句:灵兽山怎么招上魔族这群亡命徒了?!
身后,风声忽起。
破风声从侧后方突袭而来,带着阴冷刺骨的魔气,直指华千后心!
华千转头,唇角微勾,半侧过身来,他那纤细的两指猛地捏住那魔兵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微骨裂声响起,魔兵惨叫未出,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顺势带起,狠狠朝着地面猛甩而去!
“嘭!”
重重砸落地面,尘土飞扬,那魔兵浑身骨节剧痛断裂,瞬间丧失所有战力,瘫在血泊之中动弹不得。
紧接着,华千反手执起梧湘长剑,剑身出鞘,清冷凛冽的剑气冲天而起,划破暗沉乌云、漫天风雪,剑气浩荡无垠,席卷了整片战场!
天地凝寂,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一幕太骇人了!剑气过处,所有魔族士兵都被拦腰断为两截!
万千凶悍魔众,竟被他孤身一剑,尽数屠戮殆尽!
幸存未死、躲在后方的零星魔兵,吓得浑身颤抖、亡魂皆冒。
奚凌寒瘫软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着,方才的骄矜暴戾、盛怒嚣张,此刻全部化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她重重跪倒在满地血污之中,抬头望着那立在暗黑之中、清冷绝美、宛若神明的白衣身影,声音颤抖破碎:“仙长放过我吧!求仙长留我一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进犯仙门!魔族可以给灵溪华氏年年进贡,岁岁称臣!”
生死当前,所有傲气、兵权、荣耀都不要了,她只求苟活一命。
华千仰头看了看那黯然失色的月光,那张足以倾覆山河、惊艳三界的面容,此刻冷得毫无情绪,只剩极致的淡漠与决绝。
他缓缓俯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抬起奚凌寒沾满血污、写满惊惧的脸颊,动作平静温柔,细细打量了一番,叹息道:“你可以凭这张脸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一生无忧。偏偏执念入魔,嗜杀作恶,祸乱灵山,残害生灵,何苦?”
话音落尽,华千收敛下最后一丝悲悯,寒意彻骨覆面。
他手腕微沉,梧湘长剑寒光一闪,干脆利落地一剑刺穿奚凌寒的心口!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雪白剑身。
奚凌寒那双满含水光的眼睛全是不可置信,但不信也没用了,不闭眼,就死不瞑目吧。
就在长剑入体、血色飞溅的同一时刻,一道身影飞快奔掠踏雪而来。
慕火看到这一幕显然是蒙了。
他从前没信过那些师哥跟他说的:华千主杀伐这句话。但是,今日不信也得信了!
“结束了吗?师哥我们回去吧!”慕火急切说。
华千摇头,血从齿间往外渗。他把口中血沫子咳掉,答:“还没有,刚刚只不过是第一轮而已。”
“那,我帮师哥!”慕火说。
华千并不回答,只是只是调动体内残存不多的灵力,覆向半空破损的结界。
不等结界修复,便又有魔气把结界重新撕开,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狰狞!
阴冷、戏谑、狂妄的笑声从高空云层之间缓缓传来,悠悠荡荡,响彻整座碧霄峰:
“好久不见啊华少主,别来无恙?想我了么?你……”
轻浮,还带点调戏。
“打住。”华千蹙眉,一脸嫌弃别开脸,“说话可以,别盯着我看,魔族哪个女人拎出来都比我好看,你回去看去。”
华千余光扫到身侧——方才一直跟在身后的慕火,不知何时不见了。
不远处的血泊边,临影正蹲在一具未彻底断气、奄奄一息的陷影卫魔兵身旁。
少年眉目柔软,看着那魔兵气息奄奄的模样,恻隐之心犯了,低声呢喃:“唉,伤势很严重,但气息未绝,灵力尚存一丝,应该能救……”
慕火就蹲在他旁边。
华千心道“不好”,想用灵念鞭把两人拉回来。
陷影卫是偷袭的部队啊!
但晚了一步,地上的陷影卫忽坐起,嘶吼着抓向临影那雪白的脖颈!
“闪开!有毒!”华千一声喊脱口而出。
慕火下意识去帮临影挡。
刺啦——
刺耳的布料撕裂声骤然响起!
漆黑带毒的利爪狠狠划过慕火单薄的后背衣衫,一道又深又长、皮肉外翻的伤口,瞬间横跨少年整个脊背!
乌黑的剧毒魔气顺着伤口瞬间侵入血肉经脉,小狐狸痛楚地呜咽了一声:“疼——”
一片混乱中,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衣身影,缓缓从漫天魔气中踏步落下。
黑袍曳地,墨发翻飞,面容俊美但阴毒,周身是睥睨天下的盛气凌人。
这位魔界储君,太子萧凛居高临下地望着场中狼狈混乱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放荡不羁、阴鸷疯狂的笑意。
他的手掌从袖子里探出来,一把揪住华千单薄的后领,轻薄道:“这位灵兽山第一美人啊,脾气倒是有趣。跟我回去如何?”
“美你丫的!”华千骂了一句,那双丹凤眼危险地眯了起来,白玉般莹润的手指搭上了萧凛的腕子,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微微抬起脸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高了些的魔族太子,“逼到绝路了,兔子也会咬人!况且,能当太子的人,不会把我这位仙门修士当兔子吧?!”
萧凛垂眸看着被自己轻松禁锢,重伤孱弱却依旧傲骨铮铮的白衣少年,眼底戏谑更甚,反手捏住了华千的手,阴鸷地说:
“我不信以你这弱不禁风的身板能对我怎么样。但我倒是对刚刚能一剑杀尽我麾下数万魔兵的人极有兴趣。等我屠尽你们这座灵山,我会亲自把这个人找出来。你若是识相,便告诉我他身在何处,我可以保你不死,还能将你留在我身边,享尽魔界尊荣……”
萧凛边说着边抬手,结起幽魔印,随着他的动作,方才所有被华千一剑斩杀,倒在血泊之中的烬影骁骑、陷影卫、冥寥部、厉墟部魔兵尸体,齐齐震颤。然后是浓郁的魔气疯狂涌入尸身,那一具具漆黑的躯体缓缓从血中站起!
华千凝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