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教室的另一端,隔着好几排座位,却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交集,是因为景瑜和萧煜。
我和萧煜是室友,景瑜和温屿安是室友,温屿安常来找萧煜,我常去找景瑜,有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会点个头。
一开始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睛不看我。
后来大概是因为碰见的次数实在太多,他开始说“你好”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再后来他会说“路野舟,又找景瑜?”
我从没听过他叫我名字不带姓。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念什么要紧的东西。
每次他叫我全名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有一种奇怪的郑重感。好像“路野舟”这三个字在他嘴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等景瑜,他正好从寝室出来,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路野舟,景瑜不在。”他说。
“啊?他去哪了?”
“去小卖部了。”他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不要……先去我们寝室等?”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进他的寝室。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啊。
他的寝室在214,门牌号我到现在都记得。房间不大,四张床,他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朝下扣着,像是刚刚还在看。
床头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我没看清,也不好意思凑近看。
“你坐。”他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屿安。”
“嗯。”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走到床边,把那本扣着的书拿起来递给我。
是加缪的《局外人》。
“你看这个?”我有些意外。
“嗯。”他点了点头,“你呢?”
“我什么都看,最近在看金庸。”
他似乎有些意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我也看过。”
“你看过?你喜欢哪本?”
“《射雕英雄传》。”
“我喜欢《天龙八部》!乔峰那段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塞上牛羊空许约’那里都想哭。”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共鸣。但很快他又把那股光亮压了下去,低下头,轻声说:“嗯,那段确实很感人。”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我觉得自己好像离他近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杏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很小很小,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高一下学期,分科了。
我选了理科,温屿安也选了理科。分班结果出来那天,我站在红榜前找了一圈,在理科二班的名单上看到我的名字,又往下扫了几行,看到了“温屿安”三个字。
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再往后看,景瑜和萧煜都分到了三班。
所以——我和温屿安分到了一个班,而我们的朋友分到了另一个班。
但好在,因为我们班住宿的人太多,只好和三班拼,好巧不巧,我和温屿安是多出来的那两个,于是,我们和萧煜景瑜成了室友。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的寝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面铺是温屿安,他面朝墙壁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褐色。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和他的距离,从隔了好几排座位,变成了只有不到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