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手指紧紧地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不想玩。
但他没有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商人的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
他在找最安全的目标。
最不会让他说出真话的目标。
最不会让他被抹杀的目标。
但他的目光扫到谢寂时,停住了。
谢寂看着他,面无表情。
商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
然后又移回来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我选……执法官大人。”
谢寂的锁链发出了极轻的嗡鸣。
秦野渡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发言对象确认。请发言。】
商人看着谢寂,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又张开了。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拍卖行里……竞拍过你的记忆。”
真话。
系统的检测还没开始,但商人已经说了第一句真话。
但规则要求的不是一句话——是一句“绝对真实的心里话”。
一句话。
必须是一句完整的、有分量的、能够被系统判定为“绝对真实”的话。
商人知道。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
“我不是普通玩家。”
长桌上,有人抬起了头。
“我是系统的情报员。”
“我的工作是——收集执法官的隐私数据,上报给系统上层。”
“用于……用于制造新的执法官。”
“你们每一个——第一任、第二任、第三任——你们的脸、你们的身体、你们的权限结构,都有一部分来自我的情报。”
“我卖的不是你们的秘密。”
“我卖的是你们。”
商人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几乎是气音。
他说完了。
长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谢寂看着他。
面无表情。
但他的锁链在发光。
不是攻击预警——是识别。
权限面板上,弹出了一条信息:
【检测到系统上层情报员身份。编号:0891。状态:活跃。任务:收集执法官数据。已执行任务次数:47次。】
四十七次。
这个人在他身边收集了四十七次数据。
每一次裁决,每一次锁链的嗡鸣,每一次权限的使用——都被记录下来,打包发送给系统上层,用于制造下一个谢寂。
下一个。
在他被消耗殆尽之后。
在他被清洗记忆之后。
在他选择死亡之后。
下一个。
商人的脸色已经白到没有血色了。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盯着谢寂,像是在等待判决。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结果:真话。】
商人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被判了缓刑的死囚。
但系统的声音没有停。
【真相冲击:听话者将获得一段被系统隐藏的记忆。】
谢寂的锁链猛地绷紧。
真相冲击。
不是对说话者——是对听话者。
商人说了真话,获得记忆的不是商人。
是谢寂。
他是听话者。
他必须接受一段被系统隐藏的记忆。
银白色的光芒从锁链上炸开,像一根针一样刺入谢寂的太阳穴。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声音。
是男孩的声音。
很年轻,很温柔,带着笑:
“阿渡,你看——它发芽了。”
画面。
窗台上,一个小小的花盆,陶土色的,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花盆里,一颗嫩绿色的芽刚刚破土而出,还带着泥土的湿气。
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触上那棵嫩芽。
那是他的手。
小一的手。
小小的,瘦瘦的,指甲剪得很短。
“它活了。”他说,“我以为它不会活了。但它活了。”
秦野渡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意:“你天天给它浇水,它不敢不活。”
小一笑了。
那个笑声让谢寂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不是因为他听到了笑声。
是因为他记得那个笑声。
不是作为记忆——是作为身体的本能。
他的身体记得这个笑声。
他的耳朵记得这个频率。
他的心脏记得这个声音让他心跳加速的感觉。
即使他从来没有听过。
即使这段记忆不属于他。
画面消散。
谢寂睁开眼睛。
长桌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秦野渡握着他的手,力度大到骨节发白。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那段记忆是什么。
那是他和小一的记忆。
那是属于另一个谢寂的记忆。
那是谢寂不应该有的记忆。
但谢寂有了。
谢寂看着秦野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花盆上画着一个笑脸。”
秦野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对他说过:‘你天天给它浇水,它不敢不活。’”
秦野渡的嘴唇在发抖。
“他笑了。”谢寂说,“他的笑声很好听。”
谢寂停了一下。
“他的笑声和我一样吗?”
秦野渡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
一样。
他和他的笑声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同的任,同一个灵魂。
不同的记忆,同一个心脏。
不同的笑声,同一个频率。
谢寂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
他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看向长桌最末端的建造者。
这一次,他没有只是看着。
他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建造者的嘴角弯了弯。
“在看实验品。”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看他们被植入记忆、被清洗记忆、被注入别人的记忆。”
“看他们哭、笑、拥抱、分离。”
“看他们以为自己有自由意志。”
“看他们——”建造者的目光落在谢寂脸上,“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谢寂的锁链猛地弹起。
银白色的光芒像刀锋一样刺向建造者。
但在距离他喉咙一寸的地方,锁链停住了。
不是谢寂让它停的。
是规则。
副本规则禁止玩家之间互相攻击。
锁链悬在空中,颤抖着,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建造者看着那根锁链,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白,很瘦,像枯枝。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锁链。
“听话。”他说,“游戏还没结束。”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苍白的,瘦削的,五官深刻。
一双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看着谢寂,嘴角弯着。
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
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东西:
好奇。
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只虫子。
想看看它会不会挣扎。
想看看它要挣扎多久才会死。
谢寂的锁链缓缓收回手腕。
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建造者,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实验品。”
“我是人。”
建造者的笑容没有变。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
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