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
长到不合理。
谢寂走在前面,秦野渡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复制体在最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白炽灯每隔三米一盏,嵌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色的光。灯光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让整个走廊看起来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器官的食道。
摇椅还在摇。
“吱呀——吱呀——吱呀——”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节奏一直没有变,稳定得像节拍器。
但椅子上没有人。
谢寂经过第一扇门时,门后传来笑声。
孩子的笑声。
清脆的、天真的、像银铃一样的笑声。
他在笑什么?
谢寂不知道。
但那个笑声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笑声本身——而是因为笑声太“对”了。太像真正的孩子在笑。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和霉味、墙壁剥落、窗户被封死的废弃孤儿院里,一个孩子在笑。
他不应该在这里笑。
秦野渡握住了谢寂的手。
不是在手心画圈——只是握住。干燥的、温热的掌心贴上来,拇指压在谢寂的虎口上,力度不大,但很稳。
谢寂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让秦野渡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复制体跟在后面,空洞的眼睛扫过每一扇门。
第二扇门,哭声。
第三扇门,拍手声。
第四扇门,唱歌声。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童声合唱,音调很准,但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的噪音。
第五扇门。
沉默。
谢寂停下来。
前四扇门都有声音,第五扇门没有。
他看向门把手。
铜制的,生了锈,和第一扇门一模一样。但门把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系在把手上,另一端垂到地上。
红绳很旧,颜色已经暗沉发黑,像是被血浸透后晾干的颜色。
谢寂伸手去碰那根红绳。
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笑声,不是唱歌。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不要碰。”
谢寂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根绳子,是绑住她的。”
谢寂转头看向秦野渡。
秦野渡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我知道这个声音。
门后的孩子继续说话:
“她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她把自己绑在门上。”
“但她还是出去了。”
“她回不来了。”
“所以门一直开着。”
“等她回来。”
声音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摇椅的声音。
谢寂收回手,没有碰那根红绳。
他继续往前走。
第六扇门,第七扇门,第八扇门——
每扇门后都有声音。
每个声音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第六扇门后的孩子说,他藏在了柜子里,但“大人”打开柜子的时候,他没有呼吸,所以没有被发现。但他一直在柜子里,不敢出来,已经很久很久了。他问谢寂:“柜子门外面,天亮了没有?”
第七扇门后的孩子在数数。从一开始,一直数,数到一百,又从一重新开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力气在流失。谢寂站在门外,听他数了整整三遍。到第三遍的“一百”时,声音没了。然后又开始数。但这一次,声音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整个房间都在数数。
第八扇门后没有声音。但门缝下面透出光——不是白炽灯的惨白色,而是暖黄色的、像烛光一样的光。谢寂蹲下来,透过门缝往里面看。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
不是废弃的。
是整洁的、温暖的、有人住着的房间。
床上坐着一个孩子,背对着门,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本打开的日记本。
她在写字。
谢寂看到了日记本上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留下的笔迹:
“今天来了一个人。他穿黑色的衣服,眼睛是黑的。他牵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和我长得一样。他把他留在这里。他说,这里安全。但我知道,这里不安全。因为‘大人’在找他。不是找那个孩子。是找他。”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下一行是另外的笔迹,更成熟、更稳定、像是大了几岁的孩子写的:
“我给自己起了名字。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