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点头:“我来了。”
他看向君绛的灵体,痕迹已经淡的快要看不清了,照这样下去最多不过一年,君绛就会魂飞魄散。
他道:“当初你虽修为尽废,也不至于才五百年就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君绛满不在乎:“我如今这副样子不是拜你所赐吗?”
“我从不曾叫你做不该做的事。”
君绛哑然一笑:“什么是不该做的事?下毒还是与魔族联手?楚江,五百多年了你还是如此幼稚。”
他靠着栏杆,不知望向哪里,“你我分明一同教习,我一直搞不懂,为何天父选你不选我,明明我样样都不输你。”
君绛说着,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当初那股气愤,反而平静的像是在说他人的事情。
楚江却问他:“这牢笼......”
君绛环顾一圈,竟然朝楚江笑了笑:“我自己设的,挺好的吧。这地方太空,无方火又太旺,照的人心里发慌……其实这五百年来我每日每日想的都是以前的事。”
他看了楚江一眼,老友叙话般:“我想起混沌之战时你我并肩作战;想起大殿之上同其他阎君一同叙话;想起第一次见他,可到了最后就只能想起他死时候的样子……你说……妖魔不都是自私又狠厉的么,怎么他一个魔君竟这般单纯?”
楚江默然片刻,道:“能当上魔君的人,自然不是真的单纯,不过都是心甘情愿罢了。”
君绛一听不笑了,有些木然道:“是啊,他不是单纯,是傻,为了我这样不值得的人,倾尽一切,当真是傻啊,傻......”
楚江回他:“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得问他。”
“呵……如何问他?又去哪里问他?如今怕是他也不会愿意再见我了,不过也无妨,一切快结束了。”君绛再度笑起来,“你还能来见我,很好。”
“你难道不恨我?”
“不恨。”楚江直视他,“不值得。”
“哈哈哈哈哈!”君绛笑得放肆,眼角下满是被无方火灼烧的痕迹,“说的好,说的好!好一个不值得,确实不值得啊……”
楚江不再看他:“走了。”
这一走怕是今生最后一次见了。正转身,身后突然一阵爆裂之声,他下意识回头,牢笼被震碎四下裂开,君绛的眸被长发盖住,他站在无方火旁,盯着熊熊烈火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进去,火焰一瞬便将他包围。
余灼感知,瞬移至此,就看见楚江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燃烧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移开目光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点头,算是寒暄,眨眼间又不见了。
余灼看着无方火,想起此间之事不由得又是一阵唏嘘。
地府无光,年岁且长,又何苦自苦。
窗外细雨,从夜晚直至破晓,直到天明十分才堪堪停了,院内梨花被雨打落,残花铺了满院。
屋内,白和睁开了眼,眸色晦暗盯着屋顶出神,屋顶一排排的竹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他有些弄不清楚状态,转过头打量屋内的一切。
床边的矮桌,不远处的屏风,屏风后的窗棂,以及正中间的方桌,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再次打量起来,天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地面,白和盯着那一处天光发懵。
他……不是死了吗?
他明明记得当初冥界大战,自己为了求一个解脱,分明将神识还给了楚江,怎么如今为何又会躺在凡间的竹屋里?
难道此间种种皆是一场幻象?
白和伸出手在眼前反复的看,手下触感无比真实,许是躺的太久,他扶着床沿站了好几次,才踉跄地站起来。
推开门,头顶的天光便聚了过来。
院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梨花树,白和眸光一凝,这棵梨花树倒是同之前在凡间和江兖相遇时的那棵有些像,只可惜雨水一过,树上已经没什么梨花了。
天光刺眼他抬手去遮,才看见自己的手苍白的近无血色。
院落处处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白和一时有些惊慌,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活过来的,只知道醒来的一刻记忆翻江倒海般奔涌而至。他的过往、他的执念、他的情愫最终化成一场空。
白和走下台阶,来到那棵梨花树下仰头往上看,错节的枝桠处还留有未开的花苞。
身后的发丝几乎拖地,他蹲下身来,发丝便跟着拖了地。
雨后新泥的气息钻入鼻尖,白和捻起一朵还算完好的梨花,梨花的花蕊已然掉了,空留一圈花瓣静静躺在掌心。
啪嗒!
忽然一只白玉瓷瓶滚到了他的脚边,里面的水流了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残败的花蕊上,花蕊一刹长出枝桠。
白和顺着滚来的瓷瓶望过去,身穿玄色金纹云靴的主人正满目错愕的立在院门外,他的手还浮在半空,眼前这瓷瓶显然是从那人手中滑落的。
楚江站在门口,一脸不可置信看着蹲在地上又徐徐起身的白和,这个他朝思暮想、日日相对盼望醒来的人,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眸色淡淡的看着他。
楚江下意识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心下忽然生出一丝恐惧之感,怕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冥界,白和居然就醒了?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指尖刺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觉得更加的不真实。
他不知自己怎么走到白和身边的,只觉得灵台一片混乱,耳边一瞬静默无声,天地仿佛都失了色眸光之下尽是眼前之人
楚江张了张口,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半天都发不出声音。
旁边那棵被泉水灌溉的枝桠转眼间已经长成大树开出了花,白色花瓣徐徐落下,连气息中都是清新的梨花香气。
白和就站在树下,梨花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他的肩头,他就这么静静望向楚江。
楚江的眸中似有水汽翻涌,看上去同之前好像没分别,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白和扬起脸,长睫微绻,淡声的问:“我该叫你江兖,还是楚江?”
楚江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一眨眼,眼前之人便会再一次消失。
他本能的一步、一步地朝白和走过去。
白和就站在原地,不过几步的距离,楚江却觉得很远,他走得很轻也很慢,等到终于走到白和面前,在白和诧异的目光中将人紧紧拥入怀中,怀中真实的触感仿若隔世……
眸中氤氲的水汽终于集聚顺着眼角流下。
楚江喜极而泣:“白和,你回来了。”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