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夏,梨花枝头落了新绿,葳蕤白花开了满树。清风一抚,清白落满地,偶有几朵随风遥遥飘进窗棂。
窗棂上依旧每日燃香,香线又会随风飘出屋外。
楚江推开门,窗棂上线香燃尽落了香灰,香灰下还压着几朵白色梨花。他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白玉瓷瓶,瓷瓶中正是他今日去梵音洞内汲取的灵泉。
他看了眼床侧,执剑化刃在腕上划开一道口子对准瓶身,鲜血顺着手腕流进瓷瓶内。
他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半坐在床沿上,俯身将床上双眼紧闭的人扶起靠在自己肩头,这才提起瓷瓶往那人的嘴边递过去。
泉水入唇,又顺着嘴角渗出。
楚江见状停了停,就着瓷瓶将泉水灌入口中,微侧头吻上了那人的唇,唇畔相合,将掺了血的泉水悉数渡了过去,直到看到那人喉结滚动这才将人重新放平在床上。
隔着些许的距离,目光下床上之人双目紧闭,长睫下有浅浅的剪影,许是沾了泉水的缘故,唇色看上去倒不似之前那般苍白。
身后长发已至脚踝,楚江唇畔荡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托起长发在拦腰处截断,这人不见醒发丝倒是长得极快。
不时屋外响起敲门声,咚咚咚的,像是他不去开门,就会一直响下去。
楚江这才起身走向门边,关门时又不自觉往床畔看去,见床上之人依旧毫无动静,才将门掩实走了出去。
来人是崔府君。
楚江甫一见他倒是颇为意外。当年他请辞司主一职,一晃五百多年过去,自那以后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见。
崔府君跪拜在地,朝楚江揖礼。
楚江:“如今我已不是司主,你无须向我行礼。”
崔府君抬头直视楚江:“私下心中,司主仍是司主。”
“起来吧。”楚江道。
崔府君依言起身,听得楚江问:“你来寻我,可是冥界有事?”
崔府君摇头,侧目往里面瞧了瞧,才道:“听闻司主夙愿达成,特送来一物,不知能否帮上忙?”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锦盒,镜盒打开,正中一颗寒珠。
楚江接过,疑惑道:“涎回珠?”
“是。”崔府君低眉,“九川大人得知司主已经将白和救回,几次想来又怕扰了司主清净,是以让私下前来替他送上此物。”
又道:“司主用梵音洞泉水和自己骨血滋养白和已有一年之久,大人猜想,或是白和处于混沌之间,意识不清才迟迟未醒,涎回珠或许可让其记起过往之事而不伤本体,没准可尽早醒来……司主或可一试。”
楚江手一顿:“记起往事?”
他蓦地想起佛祖之言:“妖鬼本是超脱之物,此举乃逆天之举,你方知,你救回的是他却也不是他。”
当初他不知其意,如今却是明了。
可握住那锦盒楚江却有些犹豫,当初他想起江兖之事尚且不知所措,如今白和这个塑造出来的灵体若是突然记起一切,白和能否承受他实难确定。
崔府居看出他的犹豫,宽慰:“此事不急,司主可考量过后再做抉择。”
楚江将锦盒收进怀中:“告诉九川,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应当亲自来谢罪。”
“是。”崔府君失笑,到底是多年老友,知道彼此的脾性。九川自上次回去,在他面前抱怨多次,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但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能借着涎回珠的由头,让崔府君转个弯。
二人寒暄几句,崔府君正准备告辞,忽得想到什么正色道:“司主,还有一事。”他迎向楚江疑惑的目光,“私下之前巡查地狱之时,发现君绛的灵体在变淡,恐将魂飞魄散,他说想见您一面。”
楚江没什么情绪,半晌低声道:“知道了。”
屋内,白和呼吸很浅,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是死还是活。
楚江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那张沉静的脸,一时间心绪万千。
锦盒就在手上,寒珠泛着柔光一夕间便叫人恍了神。
守着白和的这些日子,他时常想起过往,想的多了也时常会感到困惑,常常想着想着记忆就会混乱,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好受。
是以他其实并不希望白和想起一切,加之如今白和好不容易重新修出灵体,也应该有个新的开始。
可私心里他又希望白和能记起一切,如果他把他忘了,那他要怎么办?只有白和醒来他们才有可能。
末了,楚江收了目光,自嘲一笑。
都说三清过往如云烟,而今红尘一入,方知欲壑难填。
当初他只想要白和回来,不论生死,能回来就好,可如今白和当真回来,他又希望他能醒过来。
他取出涎回珠夹在指尖,挣扎一番后还是将涎回珠推入了白和的口中。
赌一把吧!
赌他能醒来……
哪怕记起一切……
哪怕恨他也好……
可涎回珠入口,白和的面色却无半分变化。楚江在一旁等了许久,也不见白和有任何反应。
窗外陡起大风,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水就落了下来,春夏交替雨水总是这般破不及防地落下。
楚江起身去关窗,光线被关在窗外,屋内一下暗了下来。
他在床前的矮桌上又燃了香,清竹之味缓缓飘向窗边。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雨势却没有要停的样子,屋内烛火在墙上透下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
楚江替白和把角掖了掖,想起崔府君临走之时说的话:“君绛灵体在变淡,恐将魂飞魄散,他想见你一面。”
他看了眼仍在沉睡的白和,决定去见一见君绛。
屋内烛火乍然一灭,黑暗铺天盖地的涌来:“等我。”
楚江的声音很轻悄无声息的散在黑暗中,墨色里床上的人手动了动,少时又恢复了平静。
楚江越过地界,入了无极地狱。
地狱内不知何时多了所牢笼,君绛披头散发的倚在牢笼边,见有声音传来,讥讽道:“呵,余灼你这司主当的真不如楚江,竟如此惧怕我,近日来两次巡视。”
等了片刻,看对方没回应,君绛这才转头,楚江就站在牢笼边看着他。
君绛面色一怔,半晌才有所反应,居然展眉笑了:“你来了。”
那语气像是他们之间从不曾有过算计争斗,如同老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