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是兑现承诺。
我说那瓶膏子有效,王爷就等着看效果,这不是儿戏,我得认真对待。但问题在于,那瓶东西能不能真的让头发长出来,我自己心里也只有六七成把握,剩下三四成是"也许有用"和"但愿有用"各占一半。
为了把那三四成的不确定性往下压,我决定多管齐下,把我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全部试一遍,用数量换成功率。
反正王爷的头顶已经是一块空地了,不怕再实验几次。
于是我开始了我在古代最密集的一段"科研时期"。
第一个方子,姜汁。
生姜这个东西,我在现代就看过很多次,各种"秃头救星"的帖子里,生姜排名相当靠前。原理大概是刺激头皮血液循环,促进毛囊活跃。
我找小厨房借了个灶,把新鲜生姜切片,在炭火上微微温热,然后贴着王爷的头顶慢慢推擦。
王爷坐在那里,任我操作,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头皮被热姜片蹭到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整个头顶都推擦了一遍,收手,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发现头皮确实比之前红润了一些,血色回来了,理论上是好事。
"感觉怎么样?"我问。
"热,"他说,"有点辣。"
"那就对了,"我收起姜片,很有专业范儿地点了点头,"血气通了,头发才能长。"
王爷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表示他对这套说法保持怀疑。
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个方子,何首乌煎水。
何首乌在古代本草里的地位相当高,乌发养发的记载多得很,我把买来的何首乌提前泡软,小火慢煎,煎出一碗浓浓的深褐色药汁,加了一点蜂蜜调了调味道,然后端给王爷,让他每天早上空腹喝一碗。
王爷低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我。
"喝这个,"我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内外双修,头发长得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
我在旁边认真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先是皱眉,然后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碗放下,用一种很克制的表情说:
"苦。"
"良药苦口,"我说,"王爷忍一忍。"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这碗药,他喝了。
第三个方子,侧柏叶煮水泡头。
这个我在古籍里查过,记载颇为详细,用侧柏叶煮出来的水洗头,据说有收敛固发的效果。我让厨房帮我煮了一大锅,过滤干净,放到温热,让魏叔给王爷安排了一次头皮浸泡。
这个操作步骤稍微复杂一点,需要人配合,我让魏叔端着木桶,我拿着帕子,把温热的侧柏叶水反复淋在王爷头顶,轻柔按压,让药液充分渗透头皮。
王爷低着头,任我摆弄,沉默了整个过程,我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明显的感受。
操作完毕,魏叔递来干帕子,王爷自己擦了,坐起来,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还是光的。
当然还是光的,又不是当天就能长出来。
我在旁边解释:"这个需要时间,一两次看不出效果,要坚持。"
王爷把铜镜放下,没有说话。
第四个方子,我临时发挥的——鸡蛋清混蜂蜜涂头。
这个其实是我在现代看过的一个民间偏方,说是鸡蛋清里的蛋白质能够为毛囊提供营养,蜂蜜有保湿效果,两样混在一起涂在头皮上,静置一刻钟再洗掉,理论上有一定的养护作用。
实操效果嘛……
主要问题出在气味上。
我把调好的蛋清蜂蜜混合物涂上去之后,过了大约半柱香,那个味道开始发酵,在室内有限的空气里越来越浓,从一种隐约的腥甜,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气味。
魏叔站在门口,悄悄捂住了鼻子。
王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呼吸明显浅了。
我站在旁边,也开始后悔这个方子。
等到用清水洗掉之后,那个气味才散了大半。王爷重新坐定,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
"还有多少个方子?"
"……暂时这四个,"我如实回答,"后续视效果再调整。"
他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就这样密集操作了大约十天。
十天之后,王爷坐在铜镜前,把镜子举起来,对着头顶仔细照了一遍,前后左右都照到了,然后把镜子放下,转头看向我,用一种我完全读不出感情色彩的语气说:
"没有。"
我凑近看了看,确实,十天之内肉眼可见的新发,没有。
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头皮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点,颜色正常了,干燥的感觉少了,但要说长出新发来——没有。
"时间还不够,"我说,"这种事急不来,至少要一个月……"
"一个月,"王爷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本王跟你说过什么。"
"王爷说,若方子无效,"我停了一下,"打出去。"
"嗯。"
"但是,"我赶紧接上,"王爷,头皮状态已经改善了,这是基础,没有好的基础,头发长不出来,您摸摸看,现在头皮是不是比之前——"
"不用摸,"他打断我,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那种压了十天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压的爆发感,在这一刻扑面而来,"本王用了姜,喝了那碗苦得要死的黑水,用那个什么叶子泡了头,还顶着那个臭不可闻的东西坐了整整一炷香,结果是什么?本王照了照镜子,和十天前一模一样!你说的效果呢?你说的'应当有效'呢?"
我站在那里,没有退。
"你就是来糊弄本王的,"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我在他身上很少听到的锐利,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之后终于出了锋,"你跟本王说什么家传方子,什么内外双修,不过都是哄本王的把戏,你当本王是什么,是好糊弄的傻子吗?"
"我没有糊弄您,"我开口,语气比我预想的更稳,"这些方子都是有据可查的,有效果但需要时间,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
"有据可查,"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明显的嘲讽,"那你的头发呢?你自己的头发,用了这些方子,好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
"没有,"他替我答了,"所以你拿来给本王试,本王是你的实验品?"
"王爷——"
"够了,"他拂袖,声音已经冷到了某个我很少触碰到的温度,"你给本王出去,本王今天不想再看到你。"
我出去了。
站在廊下,对着院子吹了一会儿风,把刚才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说的那几句,有几句是戳到地方的,我不能说他完全说错了——我确实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那些方子确实还没出效果,我确实是在用他的头皮做实验。
但他说那句"本王是你的实验品"的语气,带着一种很深的轻蔑,那个轻蔑不只是对着方子q,是对着我这个人,对着我的出身,对着他对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这件事。
我在心里把这口气压了压,压不下去,于是不再压了。
火,就让它烧着。
烧着好,烧着才有动力。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了新一轮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