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张道士进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
我当时正在廊下晒太阳,嗑瓜子,研究着手里那本从王府书房顺来的算术古籍(穿越以来难得找到一本能看懂的),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就听见脚步声,抬头,一个穿着道袍、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男人带着三个小道童出现在我面前,后头跟着太妃身边的嬷嬷,一脸严肃。
我愣了一秒,下意识把瓜子往袖子里一揣。
张道士打量了我片刻,然后掐了个诡异的手诀,猛地往前一步,大喝:
"妖孽,现出原形!"
我:?
我把下巴抬了抬,平静地看着他:"……道长,你在跟我说话?"
"就是你!"张道士手里的拂尘朝我一指,气势十足,"本道夜观星象,已算定府中妖气源头,正是你这女子,扰乱王爷心智,以邪术侵染正气,今日本道奉命,定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我默默站起来,把古籍放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大一三四个道士,心里飞速评估了一下当前局面。
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局没法讲道理,这帮人铁了心认定我是妖。
"道长,"我尽量保持平和,"我是人,我不是妖,你要不要摸一下我手心,人有体温……"
"妖孽也有体温!"
"……行,那我进了水能不能死?"
"妖孽入水形态各异,不可以此判断!"
我深吸一口气。
好。
讲不了道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只能说,张道士的职业素养不算差,整个"驱魔"流程相当完整:先念了段我一句都没听懂的咒文,然后拿符水朝我脸上喷了一口(冰的,我差点背过气去),接着指挥三个小道童把我按在地上,把一张写满字的黄纸贴到了我脑门上,最后他本人拿着一个铜铃在我周围绕了三圈,口中振振有词。
全程约莫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围观的下人越来越多。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石砖,脑门上顶着一张黄纸,头发被人摁着,姿势大概和正在被捉的蟑螂差不多。
我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努力没让眼神变成想杀人的那种。
最后张道士宣布"邪气已除,王爷可安",然后带着三个小道童昂首阔步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从地上慢慢坐起来,从脑门上撕下那张已经被符水打湿的黄纸。
周围的下人赶紧散开,没有人敢多看我一眼。
嬷嬷朝我行了个礼,说了句"姑娘受苦了",然后也走了。
我在原地坐了很久。
青石砖是凉的,下午的风把廊下那盆不知名的花吹得轻轻晃了几下。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看了很久。
说不受影响,那是假的。
我是个现代人,我不信鬼神这套,但那种被当众按在地上、被人用符水喷脸、被三个道童围着如同对待脏东西一样处置的感觉——那种侮辱不是来自什么封建迷信,是来自那种被人当成"异类"、当成"不干净的东西"的感觉。
那种感觉,刺得很深。
我坐在那里,把黄纸捏成一团。
然后我想到王爷。
想到他坐在小屋子里,据说哭了的事。
我心里先是浮出了一丝莫名的理解——我们俩,一个在街上当众社死,一个在院子里当众被驱魔,某种程度上,都是这个破局面的受害者。
但随即,这一丝理解就被我用力压了下去。
不对。
不能这么想。
我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局面,根源是什么?根源是王爷。是他,是他那一头乌黑亮丽的好头发,是他当初那副冷淡傲慢的嘴脸,才把我一步一步逼到了现在这个境地——混进王府、偷亲头发、被当妖孽驱魔、脑门顶黄纸趴在青石砖上。
我把黄纸捏了又捏,捏成一个小球,攥在手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王爷从头到脚骂了一遍,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好。
王爷,你给我等着。
阿福头算什么。
这才刚刚开始。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把今天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劲的点有两个。
第一,王爷哭了这件事,我一直没办法完全忽略。
不是那种小孩子哭鼻子的哭,是成年人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的那种。在现代,我身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我那个不苟言笑的前上司,在公司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候,躲进会议室一个人枯坐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什么都没解释,就说了句"继续开会"。
那种难堪不是假的,那种脆弱也不是表演。
王爷生在什么地方?王府。什么身份?亲王。从小到大,他顶着那张脸,那头头发,被所有人仰视。头发对他来说不只是头发,那是他全部体面的一部分,是他在这个时代赖以立足的东西之一,是他作为"王爷"这个符号不可或缺的构成。
然后被我搞成了阿福头,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飞走了。
我咬了咬嘴唇。
但是!
第二个不对劲的点随即跳出来:就算他难堪,就算他哭了,我今天被道士按在地上喷符水的锅,最终还是他的。太妃信了那帮道士的话,把我当成了妖孽的源头,这一出闹下去,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驱魔不成、直接送官"。
我不能任由这个局面继续发展。
我盯着屋顶想了很久,最后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了张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把今天的"受害经历"逐条记录下来。
写着写着,我在最后一条后面,重重画了个圈。
然后往旁边写了四个字:
"日后再算。"
账,先记着。
王爷,咱们慢慢来。
第二天清晨,王爷从那间小屋子里出来了。
魏叔悄悄来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用早饭,闻言放下了筷子。
"王爷如何?"
"面色不太好,"魏叔皱着眉,"但精神还撑得住。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王爷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在魏叔转身离开之后,我重新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天色。
晴,微风,阳光不算刺眼。
我拍了拍袖子,心里那根刚刚被昨天的事搅乱了的弦,在这一刻重新绷直了。
王爷躲着。
没关系。
我也记着账呢。
咱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