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要从一顶假发说起。
话说王爷的假发是全京城最贵的那种,纯手工定制,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真发,发丝乌黑锃亮,梳起来和本人的发质几乎无缝衔接。王府里的发冠师傅花了整整半个月才调配出这个颜色,据说光材料费就够普通人家吃三年。
但我给他设计的那个阿福头,代价是一根一根拔掉了足足半边头发。
我至今觉得那是我穿越以来最有艺术成就感的一件事。
02年世界杯,罗纳尔多顶着那个传奇发型踢进了决赛,无数球迷因此疯狂,全球小孩纷纷模仿,理发师集体加班。而我,一个普通的现代程序员,凭借双手和小黄人系统赋予我的神奇权限,把这个载入体育史册的发型成功复刻到了一位明朝亲王的头上。
没错。
正中间秃,两侧各留一撮。
系统给我显示的效果预览图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噗嗤笑出了声,差点把自己憋死。
问题在于,王爷第二天并没有立刻发现。
我原以为他早上一照镜子就会当场原地爆炸,结果据后来消息灵通的小丫鬟悄悄告诉我,王爷晨起梳洗的时候,管家大总管魏叔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憋着脸通红、眼泪汪汪,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侍女们低着头,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王爷照了镜子,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直接戴上了假发冠。
这就很微妙了。
王爷是不知道底下那个发型,还是知道了但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我猜是后者。这人死要面子,就算头顶已经是活久见的奇观,他也要维持"本王一切安好"的人设继续过日子。
于是那天上午发生了一件非常平静的事:王爷吩咐备轿,说要出门去集市上买一味太医推荐的药材,顺道散散心。
我当时正在廊下剥橘子,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今天阳光挺好,风也不小。
然后我嗑了个橘子瓣,慢悠悠送进嘴里。
心想,王爷,保重。
王府距离最近的集市大约两条街的距离。
王爷平日出行排场不小,前有开道侍卫,后有随行护卫,轿子四角挂着王府徽记的流苏,走在街上,百姓自动让道,倒也威风凛凛。
我是被临时塞进随行队伍的,美其名曰"王爷新近纳的侍从,需多加历练"。这是魏叔想出来的理由,我怀疑他这是故意的——毕竟把我塞进队伍,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果由我扛。
魏叔这个老狐狸,心眼比蜂巢还多。
集市很热闹。
吆喝声、讨价声、孩子追鸡的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煎饼和酱肉的香味。王爷下了轿子,负手走在前面,气度依然是那种"普通人等离朕远点"的冷淡款,周围百姓纷纷侧目,然后低头行礼。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正常,非常正常。
直到风来了。
我后来试图复盘那一瞬间,发现它简直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戏剧感。
那阵风来得猝不及防,从东边胡同口钻出来,裹着一股子市井气息,带着几片落叶,哗啦一声扑过来。
它掀翻了旁边摊子上的草帽。
它吹乱了前面小贩的幡旗。
然后,它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扯住了王爷头上那顶价值连城的假发冠。
就那么——飞了。
我亲眼看见那顶乌黑锃亮的假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在阳光里转了个圈,然后飘飘荡荡落在了三米外一个卖豆腐的摊子上。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停住了。
整条街的声音都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然后所有人一起看向——王爷的头顶。
正中间,秃。
两侧,各一撮。
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罗纳尔多式阿福头。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种表情,但我从没见过一整条街的人同时陷入那种"我眼睛可能出问题了"的茫然。
大家先是愣了一秒。
然后集体低头。
没有人笑出声,所有人都在用生命最后的意志力咬住自己的嘴唇,但那种憋的程度——我能看见前排一个大叔肩膀在抖,旁边一个大娘转过身去,背对着王爷,整个背部在剧烈颤抖。
我站在队伍后侧,用袖子捂住了脸。
没用。
我还是在心里把"哈哈哈哈哈"默念了至少二十遍。
然后我偷偷往前看了一眼王爷。
就那一眼,我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
那是一个身处绝境的人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爆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根线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极限,然后悄无声息地断了。王爷就那么站在那里,四周是鸦雀无声的人群,头顶是艳阳,脚边是散落的假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暗下去。
然后他转身。
魏叔立刻跟上,随行侍卫心领神会地把人群往两侧推开,轿子被叫过来,王爷钻进去,帘子一放,就这么走了。
街上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我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消息比我回来得更快。
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王爷街上"突显异相"的事传遍了大半个王府,各种版本都有——有说王爷中了妖术的,有说王爷可能犯了什么大忌的,有说这是上天示警的,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最后变成了"王爷头顶长出了鬼神之眼,普通人不敢直视"。
我TM……还长出了鬼神之眼?
那是阿福头好吗,你们没见过世面。
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王爷那天下午,谁都没见。
魏叔愁眉苦脸地来告诉我,王爷把自己关在了王府最角落的一间小屋子里,连饭都没叫送,侍卫守在外面,任何人敲门都没有回应。
"林姑娘,"魏叔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求助,"王爷他……哭了。"
我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确定?"
"千真万确。"魏叔叹了口气,"老奴守在廊下,亲耳听见的。王爷……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悄悄把脸转开了。
不是因为愧疚——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主要是因为我突然想到,这人在外头那么端着,那么冷傲,那副"本王天下无双"的样子,结果因为一个阿福头躲在小屋子里哭了。
古代人,心里真是脆弱。
但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微妙的情绪,第二件事就接踵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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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的母妃,也就是太妃娘娘,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三天,出手了。
太妃娘娘是个信神敬鬼的主儿。
她老人家听说儿子头上"长出异象"之后,当天晚上就坐不住了,连夜吩咐人去外头请了个据说"降妖除魔、符水双绝"的张道士进府。
这位张道士在京城颇有些名气,据说曾经帮某个侍郎家驱走了"夜半敲门的孤魂野鬼"(我私下认为那大概率是只猫),又替某个商贾老爷"化解了生意上的煞气"(大概是帮人算了个黄道吉日)。总之名声在外,排场也不小,进门的时候带了三个小徒弟,抱着法器,一副"妖魔鬼怪速速退散"的架势。
问题在于,太妃娘娘对他的任务描述,是这样的:
"府里来了个行为怪异、来路不明的女子,王爷自从她进府,便频频出现异状,头发无故脱落,神情恍惚,此女必是妖邪所化,请道长将其驱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