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漫教学楼时,三楼空教室的喧嚣终于尽数落尽。
其余小组的学生早已收拾书本散去,长廊的笑语、细碎的讨论声逐层消退,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不息的秋风,一遍遍拂过满枝桂树。簌簌花落声轻缓绵长,清甜的香气顺着窗隙涌入室内,层层叠叠,落满桌椅缝隙,将黄昏的静谧衬得愈发深重。
教室里最后只剩许澈与杜瑾言两人。
空气里没有争执,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相对的沉寂,以及旁人无法窥见的僵持与壁垒。
自那日公开课同台解题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悄然变了些许。
往日里直白纯粹的厌烦、干净利落的疏离仍在,却不再是全然的排斥。那些针锋相对的瞬间、解法相悖的较量、咫尺相处的压迫,一点一滴沉淀下来,在心底生出一层极淡、极微妙的波澜,无声无息,却挥之不去。
许澈垂眸整理桌面,动作依旧安静规整,有条不紊。
他将错题本、周测试卷、整理好的题型笔记逐一叠放整齐,边角对齐,摆放得端正稳妥。他向来如此,无论周遭如何变化,自己的节奏永远不乱,沉稳克制,滴水不漏。
眼底看着纸面工整的步骤,心里却难免想起白天课堂上的画面。
一左一右,同题双解。
他的稳妥规范,杜瑾言的跳脱灵动,在黑板上形成极致分明的对比。台下满堂赞叹,老师句句赞许,所有人都在说他们旗鼓相当、相得益彰。
可只有许澈自己清楚。
他们从来算不上契合。
从考场初遇的矛盾,到公示栏前的对峙,再到被迫结对的朝夕相处,他们始终相悖、相冲、不相容。
性子相悖,习惯相悖,处事方式相悖,连对待学习、对待输赢的态度,都截然不同。
许澈素来稳。
步步夯实,层层积累,不求险招,不贪捷径,只求长久稳妥,不出纰漏。
杜瑾言向来野。
天赋拔尖,思路跳脱,不拘定式,随性落笔,凭天赋凌驾众人,从不在意细碎规则。
从前他只觉得对方张扬无度、毫无分寸,心生厌烦。
可一次次并肩相对、一次次直面较量过后,他不得不承认,杜瑾言的耀眼,从来不是虚名。
那是与生俱来的灵气与敏锐,是旁人再努力也难以复刻的天赋。
这份认可极淡,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分毫,不示于人前。
他依旧不喜对方的肆意妄为,依旧想保持距离,依旧打心底习惯远离纷扰、独守清净。
只是厌烦不再是唯一的情绪。
身侧,杜瑾言随意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收拾东西离开。
少年坐姿懒散松弛,没有半点端坐学习的模样,视线看似落向窗外摇曳的桂枝,实则大半注意力,都落在身侧认真整理书本的人身上。
他看得坦然,直白又随意,毫无遮掩。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渐渐摸清了许澈的性子。
温顺是真的,规矩是真的,克制是真的。
可软的外表下,藏着极硬的骨。不争执、不吵闹、不与人结怨,却极有主见,极有分寸,底线清晰,从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动摇自己的节奏。
越是了解,越是别扭。
他见过太多刻意讨好、刻意靠拢、刻意攀附他的人。
唯独许澈。
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避他、远他,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换作旁人,他早已懒得理会。
可偏偏对上许澈,他就格外不甘心。
不甘心被无视,不甘心被隔绝,不甘心两人永远停留在两两生厌、两两疏离的局面里。
“下周月考。”
良久的沉默里,杜瑾言忽然开口。
嗓音被晚风浸得微凉,没有往日的戏谑轻慢,带着一丝平实的认真,在空旷教室里轻轻散开。
许澈指尖微顿,抬眸淡淡应了一声:“嗯。”
简单一字,疏离依旧。
杜瑾言侧过头,目光落进他澄澈平静的眼底,看得很直。
“上次周测我输你一分。”
他坦然提起,没有赌气,没有不服的刻意较劲,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那日公示栏前所有人都在调侃他惜败,他嘴上嗤笑无趣,心底却记得清清楚楚。
许澈看着他,神色清淡:“只是步骤扣分。”
他客观陈述事实,不带安慰,不带轻视,只是一句公正的评价。
可落在杜瑾言耳里,却莫名有些痒。
这人永远这样,理智、冷静、客观,连对对手,都得体得无可挑剔。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杜瑾言的语气轻缓,却藏着少年人笃定的胜负心。
不是挑衅,不是玩笑,是正经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