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夜色深沉,全城早已过了宵禁时辰,官衙内外人去院空,值守差役也皆已歇息安歇。崔承巡完满城防务,返程途经衙署后园,望见这处偏僻直舍夜半仍孤灯荧然,便知定是江澄又留守衙中,为乡民旧案费心劳神,便顺路转来探望。
目光淡淡扫过满案堆叠的文卷册页,再落至江澄眼底难掩的倦怠与郁结,崔承心中已然了然——两处案情梳理许久,依旧毫无突破头绪,已然陷入死局。
他放轻脚步行至案旁,语气温和沉稳。二人私下相交投契默契,便以表字相称,免去官场客套生分:
“清济,连日埋首卷宗反复推敲,可有半分新的眉目?”
江澄抬眸,眼底盛着无从舒展的无力与焦灼。夜深人静,四下无外人在场,对着这位最懂自己初心与难处的知己,他卸下人前端谨自持的身段,轻声唤出崔承表字,坦然道出眼下困局:
“景垣,如今隐田案所握证据太过单薄,至多只能惩治底下帮凶爪牙,根本奈何不了幕后牵头的几户乡里大族。关键暗账、私契、人证尽数被藏匿无迹。
而离奇命案同样毫无头绪,相关证物、卷宗全被胥吏压下遮掩,线索处处断层。
偏偏豪强两案相关密议,又常聚在云栖楼、锦香阁这类风月名楼雅间暗中谋划。官府不便公然上门盘查,太过惹眼张扬,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对方,反而坏了全盘布局。”
他目光凝向崔承,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
“你身为都巡检使,乃是城中武官要员,这几户乡绅个个世故识面,皆认得你的样貌身形。若是贸然换便服悄然暗访,一旦被人认出,立时便会令他们警觉设防,隐匿田案与人命案所有痕迹,反倒贻误查案时机。”
崔承闻言,眉头微蹙,面色也沉了几分。他心知江澄所言句句在理,这些地方乡绅虽无朝堂滔天势力,却个个老于世故、心思警觉,一见官府高官近身,必会心生提防、收敛行迹,确实不宜亲自露面探查。
二人默然相视,无需多言赘述,彼此眼底皆映着同样的困顿与束手无策。
案情行至此刻,已然彻底陷入迷局死局。明知乡里大族抱团欺民、霸占田产、暗下杀手害人性命,偏偏两案都缺证少据、无从下手;又碍于场合特殊,不便大张旗鼓派员探查,寻不到半分可突围的缺口。
灯影摇曳不定,一室寂然无声,沉沉的压抑悄然漫延,笼在二人周身,无声滞重。
烛火轻轻晃动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愈发凝重沉敛。双案迷局困于眼前,破局之路无从着落,民间百姓蒙受田产之冤、横死不明、哭诉无门的模样,一幕幕浮上心尖。
为官初心在前,黎民疾苦在目,纵前路困顿阻滞,也容不得二人有半分退缩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