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向门口。不是要离开,是要去找真正的范进。任务还没有完成。副本名称叫“范进”,任务是“找到真正的范进”。真正的范进不是课本里的范进,不是这个女生,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真正的范进是一种状态。是“我考了一年又一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考,但我不敢不考”的状态。是“我上了大专不死心,我复读,我考研,我考公,我考编,我考了一个又一个,我考到头发白了,我考到眼泪干了,我考到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状态。是“我成功了,我中举了,我疯了”的状态。不是“喜极而疯”的疯,是“我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我考完了,我该干什么”的疯。
真正的范进在每一个考场里,在每一个自习室里,在每一个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书桌上。在每一支写到没墨的笔里,在每一张被翻烂的课本里,在每一本被做完了又买、买完了又做的习题集里。在每一个“再考一年”的声音里,在每一个“妈相信你”的眼神里,在每一个“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的比较里。在每一个被揉皱的天空里,在每一个被咬秃的指甲里,在每一个被白发覆盖的头皮里。在每一个“WHY”里,在每一个“ME”里,在每一个画在日历上的蓝色的圆里。
真正的范进不是一个人。真正的范进是一种病。病的名字叫“读书失去了意义”。
读书本来是有意义的。读书可以明理,可以求知,可以丰富灵魂。但现在的读书不是为了明理,是为了考试。考试不是为了求知,是为了分数。分数不是为了丰富灵魂,是为了排名。排名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超过别人。超过别人不是为了更好,是为了不被淘汰。不被淘汰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不让父母失望。不让父母失望不是为了孝顺,是为了不让自己内疚。
内疚。内疚是比考试更可怕的东西。考试可以重来,内疚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你放松的瞬间冒出来,问你“你对得起父母吗”。你回答不了,所以你继续考。考上了,内疚变成了“我配吗”。考不上,内疚变成了“我果然不行”。不管是考上还是考不上,内疚都在。内疚是圆心,考试是圆规,你是一只被绑在圆规上的笔。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圆从内到外、从小到大、从密到疏。所有的圆都是同一个圆心。圆心是内疚,是你欠父母的、欠老师的、欠所有人的、但你永远还不清的债。
真正的范进是内疚。
不是“考不上”的焦虑,不是“考上了”的狂喜。是“我考了这么多年,花了父母这么多钱,让父母操了这么多心,我如果不继续考,我怎么对得起他们”的内疚。内疚让人无法停止。即使你已经不想考了,即使你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天赋,即使你已经找到了另一条路。你还是会考。因为你内疚。内疚是链条,链接着你和书桌,你和课本,你和那些红笔画的圆。链条不是铁做的,是愧疚做的。愧疚比铁更重,比铁更硬,比铁更不容易断。
链条没有断。
她还在考。
但她笑了。笑不是链条断了,是她在链条上系了一只纸鹤。纸鹤很轻,轻到风一吹就会飞走。但风没有来。风在窗外,在天空里,在云的手掌中。风在等她打开窗户。她打开了窗户。不是用手,是用笑。她笑了,风就来了。风吹进房间,吹过书桌,吹过刻字,吹过“WHY”,吹过纸鹤。纸鹤的翅膀在风中扇动了一下。不是飞,是“我可以飞”。她可以飞。不是离开,是“我可以选择不考”。选择不考不是放弃,是承认“我不适合”。承认“我不适合”不是失败,是“我终于知道了我是谁”。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