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距离三模还有一周。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阳光不算太烈,但晒久了还是让人有些发昏。操场上几个班同时上课,四班和三班碰巧被分到了相邻的两块篮球场。老赵吹了声哨子,让大家先练投篮,男生女生分开,各自占半个场。
殳嘉不太会打篮球。这件事从开学第一次体育课就人尽皆知了。她穿着学校发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深蓝色领边,料子薄薄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校服本身是宽松款,袖子又宽又长,她胳膊细,袖口一抬手就往胳膊肘滑,露出大半个手臂。殳嘉平时不太在意这些,穿校服嘛,大家都一样。
她站在罚球线附近,双手把球举过头顶。袖口顺着她的手臂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从手腕一直快到肩膀。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有点晃眼。她没注意,注意力全在篮筐上。手腕往前一推——球飞了出去,弧度倒是挺高,但方向偏了,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连篮筐都没碰到。
唐念念在旁边笑得弯了腰,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个姿势好像投实心球。”殳嘉捡起球,说:“你行你来。”唐念念站到罚球线上,运了两下球,姿势比殳嘉标准一点,但出手的瞬间手肘往外拐了,球直接飞过了篮板,砸在了后面的护栏上,“哐”的一声。殳嘉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投,一个比一个歪。
殳嘉又一次举起球的时候,唐念念忽然不动了。她的目光越过篮球场,落在隔壁场地的边线上。殳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储兴言和朱泰站在隔壁球场靠近这边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不在球上,也不在篮筐上,在殳嘉身上。准确地说,在她举起球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臂的那一刻。朱泰的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那种“你投得真烂”的嘲笑,是另一种,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储兴言没那么明显,但他的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瞟一眼,移开,再瞟一眼。
殳嘉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像有小虫子在皮肤上爬,你找不到它在哪里,但你知道它在。她放下球,把袖口拉了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不想惹事,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三模快到了,她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而不是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但唐念念没有忍。
她把手里的球往地上一扔,球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去了。“你们看什么看?”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瞬间把旁边几个同学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储兴言装傻。“看你们打球啊,怎么了?球场又不是你们家的。”
朱泰在旁边帮腔:“就是,看一眼都不行?”
“你那是看打球吗?”唐念念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拔高了一点,“你眼睛往哪看呢?”
殳嘉拉了拉她的袖子。“念念——”唐念念没有理她,指着朱泰,眼睛瞪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刚才在看什么!要不要我去找老师把你刚才的眼神重演一遍?”
朱泰被她说得脸涨红了。他没想到一个女生敢这么直接地怼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摊在阳光下。他的面子挂不住了,把球往地上一摔,往前走了一步。“你他妈说谁呢?谁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了?”他比唐念念高一个头,往她面前一站,气势上先压住了。
唐念念没有退。她仰着脖子,声音比他还大:“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她们也看到了!”她手一指,旁边几个女生纷纷点头。荀雯倩小声说了句“我也看到了”,关文惠虽然没说话,但她站到了唐念念旁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荀雯倩和关文惠走过来,站在唐念念两侧,三个女生并排,像一堵不高但很结实的墙。
朱泰的脸涨得更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更没想到这几个女生没有一个怕他的。他看了看储兴言,储兴言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恼怒。他大概觉得被几个女生当众下了面子,丢不起这个人。
“行了行了,”储兴言摆了摆手,“不就看了两眼吗?至于吗?穿成这样出来打球,还怕人看?”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殳嘉本来不想说话的。她一直在忍。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跟这种人吵架,浪费口水,浪费时间,浪费情绪。三模快到了,她不想在这些破事上分心。但储兴言那句话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之后,她反而不想忍了。
她把手里的球放下,往前走了一步。唐念念看到她走过来,往旁边让了让。殳嘉站在最前面,看着储兴言。她比唐念念高,一米七三的个子,穿上运动鞋一米七六出头,站在女生堆里本来就显眼。此刻她站在储兴言面前,两个人平视,她不比储兴言矮多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把她整个人衬得更高了。
她看着储兴言的眼睛,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那种“我是女生我怕你”的怯懦。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亮。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储兴言被她的眼神看得不太自在,但还是硬撑着。“我说你穿成这样——”
“我穿成哪样?”殳嘉打断他,“校服。全校统一发的校服。你穿的不是同一件吗?你是觉得我穿校服有问题,还是你觉得女生穿校服就该被你们盯着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得很实。旁边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在小声说“殳嘉好刚”,有人在拍视频,有老师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储兴言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没想到殳嘉会这么直接地怼回来。之前的殳嘉不是这样的,之前的殳嘉会低头、会走开、会假装没听到。今天的殳嘉不一样了。
“我——你又没证据——”储兴言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仍不肯认输。
“你想要证据?”殳嘉偏头看了荀雯倩一眼,荀雯倩举起手机晃了晃。朱泰的脸彻底白了。
储兴言还想说什么,朱泰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走了走了”。储兴言甩开他的手,瞪着殳嘉,殳嘉也瞪着他。谁都不让谁。
然后储兴言说了一句让他后悔的话。
“不就是个抄——家里出事的,狂什么狂。”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殳嘉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只看到一道影子。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抓住储兴言的衣领,左手握拳,拳头已经举起来了。那个拳头没有打下去,停在半空中,离储兴言的脸只有几厘米。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储兴言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殳嘉的脸。殳嘉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她学过跆拳道,小时候学了五年,红黑带。那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个,妈妈说她太文静了,怕她被欺负。后来她没用过,一次都没用过。在安城没用过,在宜城没用过,被人骂的时候没用过,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没用过。她觉得自己不需要用,她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今天她不想忍了。
不是因为她打不过,是因为她忍够了。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储兴言一个人能听到。